“……”杨之玉出现短暂空白。
荣善衡瞅着她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有些诧异,些微低头瞧她:“杨编辑,你怎么了?你好像挺紧张的。”
她却重重呼出一口气,抄起筷子连吃两个烧卖。
嘴里含糊道:“您吃,您吃,这烧卖做得还行,珍珠丸子太次了,是不是换厨师了,本来我还特喜欢吃珍珠丸子的。”
荣善衡没有夹烧卖,而是去夹珍珠丸子,放嘴里嚼,心里大概有了数。
杨之玉擦擦嘴,说荣老师别担心,没事哈,都会过去的。
荣善衡却丝毫没有难色,反而笑说:“这事有段时间了,虽然当时上了热搜,其实没有网上传得那么严重,不过我作为负责人,还是要承担责任的,所以学校对我降职降薪,另外……赔偿所有损毁的高精尖设备……”
此时,他望着她眼睛,忽郑重道:“所以才希望杨老师能帮帮我,那个……退回出版资助的事儿。”
杨之玉失笑,终于谈到钱了。
“荣老师,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问了社里的法务、财务和我的直属领导,他们从多个层面解释了这个事情,是这样……”
大概说了五六分钟,弯弯绕绕也说明白了,就是合同签了,若作者拿回资助就等于毁约,不仅不退钱,还得赔钱。杨之玉不是没听同事说过,其实是有一些转圜余地的,可以进行幕后操作,但得有社里说了算的领导运作,很显然,荣善衡没有这样的硬关系,她更没有。
荣善衡看着她,认真听她述说,从满眼期待到神色落寞,最后头低下去,盯着眼前桌上的左宗棠鸡出神。
“我早该想到这个结果的。”他说,十分抱歉的表情:“还特意麻烦你替我争取,你们领导没有为难你吧?”
杨之玉果断摆摆手,比起来这都不算事,齐震又不是第一次为难她,“对不起啊,荣老师。”
“没关系,又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其实您真的可以继续写下去,第一本初稿我都已经修改好了。”
“没有实验数据支撑,项目无法进展,而且企业那边要得急,我应付不来的。”
饭吃完了,荣善衡提着大包小包要去赶地铁,转身告别前,他眸色深重,眼里雾气昭昭,问杨之玉:“杨编辑,你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还在找。去看了两处,都不满意。”
他浅笑,目光忽然明媚许多:“我目前有处房子空着,差不多符合你说的条件,房租好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意愿,或者我先发照片给你?”
“呃……”杨之玉快速斟酌,还是拒了:“谢谢您的美意哈,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中介昨天联系我了,说有合适的房源。”她笑容灿烂。
“哦,是吗。”荣善衡墨黑的眸子依旧蕴着笑意,可目光稍稍滞了下:“嗯,挺好的,找到合适房子不容易,先祝贺你了。”
“咳,就是凑巧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荣老师。”
荣善衡有点拘谨,左手插进西裤口袋,第一次没插进去,插了两次。
他腰板挺直,道:“不客气。那就先这样,我回去了,我们……再见,杨编辑!”
“嗯嗯,再见!您慢点!”
杨之玉目送他下了扶梯,进了与星河 SOHO 连接的地铁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高瘦单薄的背影像一团云墨,紧实包裹着一个被丢弃甚至被唾弃的灵魂,慢慢下沉,消失不见……
杨之玉心里某处又揪了下。
她掏出他刚才送的香水,鼠尾草和海盐混合的味道,适合即将要来的夏天。
第7章 我又不欠他27万
这几天杨之玉睡得不好,常常凌晨两点才堪堪入梦,梦做得也不好,不是下暴雨被淋就是孤身走在无人的暗夜,醒来后身体乏累。
她心情不好,打电话问她妈妈葛金秋:“你和我爸身体都好吧?”
那边回:“没事啊!你咋啦?问这干什么!”
“做不好的梦了。”
“好事。梦都是反梦。你五一回家不?”
“还没想好。我姥姥好不?”
“你姥姥一点都不听话。捡纸壳。”
“她爱捡捡去,你别老说她。”
葛金秋提高声调:“我哪敢说她,我被民警说了!她去别的楼栋里拿人家老太太捡的纸壳,被人告了还不承认,民警来了看监控就是她拿的,是她趁人家开车库门去里面拿的,抓个现行。”
“那不就是生抢吗?”杨之玉忍住说“偷”字。
“哼,你姥姥可不认,就说从地上捡的。”
“后面咋办了?”
“民警协调,我给人 100 块钱,结果人家老太太不同意,钱也不要,就要你姥姥当面认错道歉!”
“你没说我姥姥老年痴呆了吗?不能按正常人思维对待。”
“我说了啊,人家老太太还说自己痴呆呢!老了谁不痴呆?你姥姥听了生气,数落我一顿。后来民警费劲巴力和人说活,我和你爸赔礼道歉算勉强解决了。这一闹搞得附近楼的人都知道了,楼上楼下看热闹,见你姥姥躲着走!”
杨之玉叹气,心里不是滋味。
葛金秋又说:“你姥姥现在长本事了,不光捡纸壳,还翻垃圾箱,什么都捡。你五一回来看看吧,她给你捡了不少好东西呢!”
这叫什么话?虽说知道姥姥患了老年痴呆,但没想到情况突然这么糟糕。过年回家时,妈妈把她从农村接到县里楼房住,姥姥还和街坊邻居相处很好,还去广场跟着扭秧歌,扭完回家炖一锅牛杂全家吃。而且在她以往的记忆里,姥姥一直是那个身形矫健,笑声爽朗,爱干净,骑着三轮车到处转悠的可爱老太太。
“好吧,我五一家去。”
挂了电话,本来低落的心情更加五味杂陈。
今天周六,她起得晚,看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打开美团点外卖,又下了床做咖啡。她拿出冰箱里的鲜牛奶,一看保质期,今天是最后一天,赶紧拧开,倒了两杯,一杯用来打奶泡,一杯放微波炉热着。
鲜牛奶比加工的调和奶香,做出来的咖啡也好喝,可不能浪费。
等饭的间隙,她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知行大学荣善衡”。
页面显示他曾发表的学术文章、知行大学教师简介、学术会议通稿……往下拉,一直翻到第五页,终于有条微博说爆炸事件了。
杨之玉屏息凝神,往屏幕前凑近看。
大概意思是说,荣善衡元旦放假的时候留在学校实验室带学生做实验。实验室在新校区,新校区建在星城西北,离市区很远,背靠大山,自然环境优越。这里建有好几处独立的国家级化学实验室,荣善衡的实验室就是其中之一。这意思就是这类实验室很贵很贵。
关于爆炸后续,微博上众说纷纭。杨之玉缓慢滑动触控板,生怕错过一条。网上言论调侃居多,演绎成分大,最好笑的是有条评论说他研究电化学项目,签了某家企业,眼看成果快出来了,但对家给他添堵,让他背锅。事情倒也不算很大,工科学校的实验室出状况也是常有,但现在师风师德抓得严,学校害怕,果然给他个重处分,让他赔偿因实验室爆炸造成的所有损失,职称也降了,本来今年要升教授的,现在打回原形,成讲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