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之玉刚才有情绪,没细看,所以手滑发叉劈了。
工作多年,杨之玉遇事主打一个波澜不惊。她沉住气,也不管阳光晒到纤白手臂,一顿操作猛如虎,把自己的公关经验一股脑用上,想要很好解释这个误会,推掉饭局。
和作者吃饭是常事,只不过自己已经买了今晚的电影票,想看电影。于是她打了一长串文字要发过去,可那边又来了一条,也发了一大段文字,主要是客套话外加订好的日料餐厅地址。
杨之玉的视线定在那句“我不吃荠菜”上,她不敢点开听,想想都扎心。
她笑笑,把自己的大段文字删掉。无所谓了,出书这种事情,如果是大作者,那编辑得求着养着,小作者则反过来,他们会养着编辑,而且逢年过节还会主动发问候,甚至送礼品。
反正荣善衡这样的作者有的是,很大可能一辈子就出这一次书,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实质贡献,而且这套书的提成年底都领了,她没必要客气解释,吃就吃吧,早吃早了,今天不吃改天他还会问。转而打开另一个 app,把电影票退了。
下了班,杨之玉稍微打扮,前去赴约。
她自驾,车牌是租的,开了有两年。
车子上了二环便堵成屎。
乌云密布的傍晚,车流蠕行,鸣笛声催促,杨之玉扶着方向盘的手有些迟钝。
四月的天,黑得不算晚,可今日不同,云层太厚,早早就暗下来。不一会儿,小雨点子稀稀拉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细沙,像稻粒。
堵车间隙,杨之玉点开手机,快到点了,那边却没任何消息。可能他还没到吧。她心里稍微踏实些,点开 FM97.4,里面正播放孙燕姿的《天黑黑》,高潮部分,她跟着哼唱起来: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她越唱声越大,这首歌配着这下雨的傍晚,怎么看都是悲伤氛围的必备要素,她却有点嗨。
二环一出,往东北拐进别墅区附近,路顺畅好多。
城市伟岸的楼群渐渐隐没,在春天的细雨里只剩盈盈灯光,流露绵延不断的暖意。
杨之玉一脚油门抵达目的地——一家很隐蔽的日料店。停车位丰富,她心中欢喜,不慌不忙找了个好位置把车泊好。
日料店门脸不大,里面的空间却很敞阔,装修也考究,灯光是暗淡的暖黄,每一处卡座都如半个包间,主题不同,日式壁挂和新鲜插花随处可见。
杨之玉按照荣善衡发的位置号找过来。
只见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位西装革履并且谢了顶的中年男人,正垂眸翻看菜单。
——看来人家早到了,只是没催她而已!
她心中升起愧意,热情迎上去,弯起眉眼,亮出自己标志性少女感笑容,温和道:
“您好,您是荣老师吧?我是杨之玉。实在不好意思,下雨路上堵,来晚了些,希望没耽误您太长时间!”
她一边放好包包,一边拿起另一份菜单,新做的细钻指甲闪闪发亮。
刚坐定,忽觉不太对劲,因为这位谢顶男人正十分诧异看着她。
杨之玉也诧异,可能自己礼数不周?于是欠欠屁股,朝人伸出细长胳膊:“荣老师,初次见面,多指教哈!”
那人一脸懵,刚要张嘴说话,旁边忽闪现一个人,对她道:
“杨编辑,我在这。”
这人说话急促,像是跑过来的,但嗓音低沉,听起来很舒服。
杨之玉打了个冷颤,扭头看向男人——
第一感觉是瘦,甚至有些单薄。其次是白,面容细白,冲淡了立体分明的五官,使整个人显得素淡柔和。他三庭五眼比例协调,表情拘谨,行色匆忙。一身休闲打扮,上身穿了件防雨的卡其色夹克,里面是灰色连帽卫衣,卫衣帽子翻出来,松松压在夹克领上,下身就一简单的深蓝牛仔裤。
最关键的是,人家没有秃顶,人家顶着一头浓密的、蓬乱的偏分黑发。
杨之玉不敢确定这就是那位三十多岁副教授,说是个二十来岁大学生也有人信吧!
他眼睛氤氲雾气,有黑眼圈,看上去有点疲惫,正朝她抿嘴浅笑,对她说:“我是荣善衡。”
第2章 “眉间有痦,越过越富”
这就尴尬了,她看看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那人正礼貌笑说对不起,这里是 012 桌。
她掏出手机一看,确实,自己看错了,荣善衡订的 021 桌。
杨之玉承认自己对数字不大敏感,这么多年了,印张和码洋常算不明白。
只是没想到,这么不敏感。
没等她回应,荣善衡先开口对那人道歉,客套几句,又对杨之玉礼貌说:“杨编辑,我们走吧。”
这件事堪称自己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而且是非常低级的错误,就像翻译英文的时候,什么时态句式修饰词都注意到了,结果把主语写错了。
现在,她与真正的荣善衡相对而坐,尴尬到想凭空消失。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对不起,荣老师,我今天脑子有点晕,让您见笑了。”
“是我不好,今天餐厅人多,我本该去门口等你的。”
他说完,低头翻看菜单,笑意噙在嘴角,但杨之玉看得出来,他在尽力憋笑。
荣善衡稍微抬了食指,示意她点菜:“杨编辑看看想吃什么。”
杨之玉先殷勤地为他倒了柠檬水,又翻菜单来看。菜品整体偏贵,样式倒是中规中矩,只是刚才的情形让她局促,有点心不在焉,更无心点菜。
荣善衡已经看完菜单,放到一边,双手自然落在腿上,脊背很直,沉默着等她。
杨之玉很快翻完,也放到一边,对他机械微笑。人家请客,自己意思意思就行,没必要真的点菜。
“荣老师您点吧,我都行的,也不忌口。”她低头,视线落在酱油碟上。
荣善衡没接这茬儿,只问:“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嗯?”她闻言抬头,撞上他雾气昭昭却又盈着笑意的眼。
“觉得我不像个老师,没那个范儿?”
“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手挥成风扇,虽然心里确实这么想:“那个……今天是我的失误,您别笑话我就行。”
他低头:“不会。”
说到这,杨之玉灵光一闪,好奇问:“可您怎么知道是我?咱俩应该没见过面。”
他笑笑:“我见过你照片,朋友圈的。”
杨之玉明了,看来这人潜水的时候也没闲着。
她喜欢分享日常,分享那些精修美照和精心穿搭,顺便将新购的奢侈品巧妙亮一亮。
就像现在,她特意换上了办公室时刻准备着的香奈儿黑金外套,基础又经典,那是用去年部分年终奖买的。以她现在的工资水平,这是顶配了,甚至超支了,但她还是毅然决然买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这件衣服可以穿到自己入土为安。
还别说,这黑金外套一上身,瞬间底气十足,仿佛能感受到巴黎高级工坊的手艺,也在暗示其他人,我是个注重品质的优雅 l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