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领两万精兵,于京畿按兵不动?”
裕国公干咳几声。中军大帐居中摆放的这把虎皮大帅座椅,他感觉坐得不大稳当。
突厥轻骑弓马强悍,他也不想只拨两千兵马。奈何宫里天子开了御口,他又能奈何?!
裕国公只求今日糊弄过去,把面前这尊大佛送出中军帐。
“突厥攻破云州南下,但轻骑人数不可能有两万之多。”
裕国公起身指向大帐中央的沙盘,“突厥这次分兵三路。如果每路兵马都有两万之多,岂不是汇集了六万骑兵?突厥人没这么多精锐。”
“老夫大胆推测,必定是前方探哨报来的兵力有误。殿下,放心领兵。”
萧挽风凝视着沙盘上的三路黑色小旗,唇边带嘲弄意味。
“如果探哨报来的兵力无误,南下云州的突厥轻骑,确实有两万之多呢?本王领两千兵北上,以一当十,只能以身殉国了。”
裕国公连声道不可能,伸手划向京城以北的渭水沿岸,拍着胸脯发誓:“老夫领两万精兵坐镇后方,必驰援之!”
萧挽风一哂,站起身。
“前锋营两千精兵,我亲自挑选。”掀开帐子走出中军大帐。
前方不远处,冒雨站着个等候的人影,有点像顾沛。
萧挽风凝目望去,可不正是顾沛那小子?顾淮也在,兄弟两个正低声嘀嘀咕咕。
“殿下!”顾沛听到动静,猛一抬头,兴冲冲小跑过来。
“卑职奉娘子的吩咐,押送五车粮草辎重前来大营。都是王府自己筹备的辎重,请殿下收用!”
顾沛从怀里掏出一本尚带着体温的账册。萧挽风接过,随意翻了翻。
米面一车,冬衣百件,稻草一车,帐篷五十顶……
翻去第二页时,他的目光凝住。
黄金三千两?
“藏在五十顶帐篷下头。”顾沛悄悄比划着:“两个小木箱,卑职亲自盯了一路,刚刚转交给阿兄。”
萧挽风听在耳中,并不作声,若无其事翻去下一页。
目光又凝住。
铁骑五十人??
“站住。”他喝住转身欲走的顾沛:“五辆辎重车,多少人押送出城?”
顾沛如实回禀:“娘子说,这趟物资贵重,要我们多出点人手。卑职点了五十人来。”
“……”
萧挽风默然往后翻。
谢明裳的娟秀笔迹,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
【顾沛等五十人交予你。我有自保之法,无需他们看顾】
【我信你在城外领兵无恙】
【你亦信我在城中可自保】
末尾画了个漂亮的花押:明裳。
大雨打在油纸伞面上,雨丝飞溅。萧挽风抬手抹了把眉宇间沾湿的水汽。
浓黑的眉眼锐利。
指腹摩挲过三行小字,最后落在“明裳”两个字的漂亮花押上,重重地按了按。
第111章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快,快!”
京城大小街道,处处有甲胄鲜明的禁军快步跑过,时不时高喝:“京城戒严!”“在街上滞留作甚,无事回家!”“拥堵城门者一律拘押!”
持续多日的一场罕见大雨终于转停,满街积水。
车轱辘声阵阵,河间王府的马车照常出门,慢悠悠驶过大街小巷,又停在城北大长公主府门外。
这回小厮仆妇们跑进跑出,
往王府马车上装酒坛子。
哄传出去的消息道:大长公主府酿出了今年份的菊花酒。端仪小郡主邀请好友谢六娘子登门,闭门赏新酒……
怎么说呢。
酒确实是好酒,只有些寡淡。
布置富丽堂皇的内殿里,谢明裳跟端仪郡主两个并坐在食案后,每人喝了四五杯新酿的菊花酒,跟蜜水也差不了多少。
上首位坐着的大长公主殿下面前放的,才不是菊花淡酒。
京城上好的“三白泉”,清烧酒,后劲大得很。
此刻大长公主喝得醉意朦胧,斜靠在罗汉榻上,跟小辈们闲来说笑。
“给你们说个今天新得的笑话。”
“八月十五那天,我不是大清早讨来一封手谕,出城去白塔寺上香祈福?”
谢明裳记得很清楚。五十辆犒军大车,就是借着“上香祈福”的借口才顺利送出了城。
大长公主晃着酒杯笑:“怎么说呢。虽说顺道做了点别的事,但本宫实打实地去了趟城外白塔寺,花费整天功夫,步行上山,挨个在佛前上香供奉,为天子、为国运祈福,这份心意做不得假……结果呢。”
今日大清早,身边的辰大管事被召入宫里,接受了一番质问。
天雷劈了承乾殿。圣上要问责。问来问去,追问到大长公主头上。
拐弯抹角地问,八月十五当日去城外白塔寺上香,祈福过程可有异常?香油供奉,祈福言语,可有怠慢之处?
“怀疑我上香供奉之心不虔诚,想把雷劈的罪过扔到我头上哪。听得我这颗心,凉飕飕的。”
“方士们胡诌什么‘雷击于东,不利社稷’。东边有什么?东北有辽东王。没错,宫里的天子是我侄儿,谋反的辽东逆王是我堂弟。但我这大长公主,不替这天下的正统祈福求国运,难不成,我还能替逆王祈福不成?”
“步行上山,敬香拜佛,满殿大佛一一拜过去,拜得我后腰疼……这份心意,喂了狗了。”
谢明裳和端仪互看一眼,举起酒杯,起身敬酒。把不好接的话题轻轻带过。
话题转来新酿的菊花酒上。
“花酒果酒味道都寡淡,也就你们十来岁的小娘子爱喝。”大长公主噙着笑吩咐下去,“取八坛新酿的菊花酒,抬去河间王府马车上。谢家小丫头带回去随意喝。”
谢明裳举杯道谢,“八坛酒送王府不少了。不过还想跟大长公主殿下多讨两坛酒。最近河间王府人手不够嘛,地方又大,王府亲卫看顾不周。我想着,要不要索性搬回谢家住几天。”
大长公主笑睨她,“话里有话,说给我听呢。河间王给你留了不少人,怎么突然人手不够了?”
谢明裳便笑吟吟往下说:“怕河间王被人从背后捅刀子,送五十人出城护卫他。”
大长公主笑得几乎喷了酒。
“这种事你也敢挂在嘴边?真拿我这处不当外人了。”
谢明裳还真敢继续说。
“河间王也是大长公主的侄儿,王府有难处,有什么不敢说的?确实人手不够,万一遇事了,喊人都来不及。我想跟大长公主讨几个人,又不敢开口,索性只多讨两坛酒,搬回谢家住一阵。”
大长公主笑指她,“你还不敢开口?讨人讨到面前来了。河间王府如今在风口浪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哪有明着蹚浑水的?人给不了,本宫只能多给你两坛酒。”
谢明裳起身谢过:“多两坛酒也行。不为难大长公主殿下。”居然再不提此事,若无其事地吃吃喝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