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背景查清楚了,旁的事也就好办了。
带了侯府标识的马车一到大理寺衙门,姜直便带着一众官差迎了过来,赔着笑道:“谢大人伤还没好,怎么就来了?我们办事您还不放心?”
夜寒风重,谢玄奚身着墨蓝底银线绣松竹交领长衫,外披斗篷,立在青瓦屋檐下,摇晃的风灯映着他潋滟的眉眼,看起来十足的秀丽与雅致。
他轻声一笑,挑了挑眉,语气温和道:“确实不放心。”
姜直面上神情一僵,笑意就这么凝在脸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半晌,他才干笑两声:“哈哈,谢大人还是这么心直口快……那您今日来是?”
谢玄奚温声道:“自然是来审人。你们审不出来,谢某只好代劳。”
说罢,他略一颔首,算是言尽于此,不必再寒暄的意思,步履不停地越过一众官吏,往刑狱中走去。
姜直还欲再言,却被紧紧跟在谢玄奚身后的苍叙拦住,与此同时,他手上亮出一道令牌,皮笑肉不笑道:“姜大人不必慌张,我家大人乃是奉旨前来,不会坏了规矩。”
姜直重重应了一声,高声向已经大步走远的谢玄奚招呼道:“那谢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提啊!”
在他身后,有人悄声道:“咱们就这么把这功劳拱手相让啊?”
姜直转过头,“啧”了一声。
又有人明白了上峰的意思,代为开口:“快半个月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还功劳?现如今这世道,你我行事,无过便是有功了。”
第80章
谢玄奚到了刑狱里,四名狱卒便将两名伤痕累累的嫌犯提到了他面前。
他们伤得太重,提着他们的狱卒一松手,两人便浑身脱力地瘫倒在了地上。蓬乱的长发覆住了他们的面容,然而即使不看他们的神情,谢玄奚也知道,他们见了他,只怕是鄙夷比惊惧更多。
硬骨头么。
他哂笑一声,气定神闲地抿了口李节风奉上来的茶,是姜直待客的私藏,茶汤清透,入口醇厚。
一盏茶饮完,谢玄奚终于将目光放在了两人身上,语气清淡地开口:“半个月了,都说自己冤枉,但凡问起刺杀的事,就咬死了不知道。也不知是该说你们蠢还是天真。”
他说完,便有一人冷笑道:“谢大人要审我们,自有千百种罪名往我们身上安,我们认不认,又有什么要紧。”
谢玄奚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狱卒,狱卒立时上前,恭谨道:“说话的这人名唤程显,便是那中了进士却被人顶替功名的书生;另一人唤作郭奕,出身芜东郭家。”
谢玄奚“噢”了一声:“原来是读书人,难怪这般铁骨铮铮,这倒是你们大理寺的不对了。放在雍州,镇北军擒了敌军,尚且也不会折辱俘虏,更遑论动刑。”
苍叙嗤道:“两军交战,尚且光明磊落你死我活,却没这些书生文人这么多阴险的花样,竟将心思打到无辜之人身上,也不怕遭了天谴!”
程显低垂着头,浑身颤了一下,没再说话。
“不肯交代也无妨,大理寺的人心软,我这个人却不同,雍州出身的兵蛮子,哪个没见过尸山血海?昨天还坐在一块儿吃饭喝酒的人,转眼就成一具死尸,运气好的还能留个全尸,运气不好的丢条胳膊腿儿是常事。”
谢玄奚勾唇,无声笑了一下,昳丽的眉眼在灯烛的映照下显得幽深莫测,“当然,你们也不是精怪,只有一条命,我肯定不能这么玩,玩坏了上哪儿去找第二个程显和郭奕,是不是?”
他端起茶盏,朝最近的狱卒抬了抬下巴:“去蘩楼里把刀功最好的厨子请过来,听闻一条六寸长的鱼,经由他的手,能切出三百六十片,不知换成人,他又能切多少刀?正好,程夫人与郭老夫人也该吃宵夜了,不如就由本官摆宴,也好请她们欣赏一下名厨的刀功?”
始终不发一言的郭奕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眼震悚地盯着他看:“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找到她们?”谢玄奚温和一笑,“我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不,你不能……”
“我不能?”他语气愉悦,倏而神情一变,眸光狠厉地看向他,嗓音森然:“你以为你们是对谁下的手?你以为你们如今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教我做事,又是托了谁的福?倘若她真有什么事,你们这两条贱命,也不过堪堪能做个添头。”
谢玄奚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便将宴设在花厅里吧,把这两个……”他顿了一下,“把他们带下去,到时候洗一洗身上的血腥味,再把嘴堵上,别惊扰了我们的贵客,就让他们在屏风后看着,大理寺是如何宴客的。”
“听闻三年前襄北大旱,百姓之间亦曾易子而食。同样是啖食至亲血肉,也不知程夫人和郭老夫人,又将会是何种心情?”
郭奕浑身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疯子、你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谢玄奚颔首:“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郭公子果然慧眼如炬。然而慧极必伤,这却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呢?”
郭奕看着他,仿佛恨不能饮他血餐他肉一般,双目赤红,整个人的身子却慢慢地塌了下去,脊背一点点地弯倒,直到贴在地上,他哽咽着开口:“我说、我说……”
谢玄奚慢声问道:“说什么?”
“是我干的,全是我——”
“郭兄!”一旁的程显听他开口,顿时怒声喝道。
谢玄奚面色一凝,微微抬手,吩咐狱卒:“拖下去。”
刑狱中顷刻间又沉寂下来。
“郭公子,说罢。”谢玄奚重又温声道。
郭奕抬起脸,遍布伤痕的手已经弯曲得不成样子,他颤着手扒开脸前散乱的长发,神情恍惚地看向谢玄奚。
狭窄的甬道里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四周灯烛沉静,往日里吵闹的刑狱在此刻仿佛一根针掉落的声响也能清晰可闻,而谢玄奚就那么芝兰玉树一般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分明残酷暴戾,却又仿佛眼含慈悲,他竟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悲悯众生的诸天神佛,还是冷血嗜杀的十殿妖鬼。
他的手指深深嵌进泥地里,忽然咬着牙开口问:“如果我说了,就能放过我的家人?”
谢玄奚坐回黄花梨木官帽椅上,心情颇好地道:“那要看郭公子说了什么。”
他屈指敲了敲扶手,温声道:“毕竟现在能谈条件的人,是我,不是你,”
郭奕咬着牙,再度伏倒在地,痛哭起来。
他虽然出身世家,然而父亲昏庸,嫡母不慈,长兄不仁,是以他从年少时便知道,在家中唯有韬光养晦,装得一副无能蠢相,才能换来姨娘与自己的一时安宁。然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费尽心思搭上了迟大人的线,由迟大人举荐进了户部,因着这层关系,嫡母与长兄虽然对他十分不满,但到底不敢再与他和姨娘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