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音想接到手里,谁知碰了一下就被烫到不行,她好奇地看了看谢玄奚。
他就不觉得烫?
她左右看了看,拉着他的衣袖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颐指气使道:“你就这么拿着,不要动噢。”而后才低着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拿了一只银匙出来,慢慢地舀着红薯吃了起来。
她从前和母亲去庄子上游玩的时候,也吃烤红薯,那时是在冬日里,灶上烧着菜,灶膛里火炭下就埋着红薯,常常是她吃过饭后玩累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事,火急火燎地拿了钳子在灶膛里拨弄许久,才拨出来一只表皮已经烧成炭的红薯。
寻常在府中,她是想不起来要吃这些吃食的。只有出了府在外头,样样都才觉得新鲜。不独烤红薯,炒花生,煮毛豆,皆是如此。
谢玄奚果然听她的话,手里捧着红薯,纹丝不动,供她捏着银匙舀食。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音音,我将要去芜东一趟。”
崔宝音抬起头,皱着眉问:“芜东?那么远,去哪儿做什么?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啊?”
“有些事情要办,今日就启程,短则半月,长则……”他顿了顿,看着她已经埋下脸继续吃起了红薯,不由哑了声息。
崔宝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开口,懵懵懂懂地抬起脸,向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拿起丝帕认真给她擦干净了嘴角沾着的残渣,谢玄奚方才叹道:“要走这么久,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
谁知现在看来,他倒还没有这么半只红薯重要。
“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可是我舍不得,你就能不走啦?不能吧。”崔宝音说着,目光犹疑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弯了弯眼笑问道,“我怎么觉得,是有人还没走就舍不得我了呢?”
“是,”谢玄奚声音低缓,“我舍不得你。”
崔宝音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她装病那些时日,不也没和谢玄奚见着面吗?可看着谢玄奚这般形容,她忽然想到,到底是不一样的,虽说见不着人,但她知道,他就在定京城里,他们离得不远,每日也有通信,他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闲暇时如何消遣,夜里睡得好不好,发了什么梦,他都写在信里让她知道。
可他这回要出远门,情形便不同了。她想见他,便再也不是一刻钟两刻钟的事了。她午间给他写信说没胃口,他也不能立时便叫人随信送来点心和新鲜的菜肴汤羹……她心里终于对两人即将暂别半月之久这回事有了实感,手里的银匙在红薯里戳来戳去,却再没心思吃了。
好容易收拾好了心情,见红薯已经被自己戳得不成样子,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叫了声谢玄奚的名字。
“嗯?”
“张嘴。”崔宝音说了一声,便将最后剩下的一点红薯泥舀了满满一勺,往他嘴边喂去。
“你……”谢玄奚猝不及防被她喂了一口,反应过来便觉不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似乎料到他的反应,崔宝音脑袋往后缩了缩,仰起脖子朝他一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神情无辜地问道:“怎么啦,不甜吗?”
确是不怎么甜。盖因是最末端的部分,甚至还有些涩味。
但是……
望着少女捏着银匙的纤白手指,他眼眸微沉,温声颔首:“甜的。”
他说罢,低声道:“往后我不在京中这些日子,你若是遇着什么不爽快的事,便记下来,待我回来帮你报复回去。旁人对你好,你若觉得他也好,面上也可亲近一二,但心里要有计较。天气冷了要记得添衣,夜里饿了要少吃些,当心积食……”
放在往常,听着他这么长一段絮絮叨叨,崔宝音早就捂着耳朵说知道了知道了,可今天她却迟迟没有动静,只是乖巧安静地托着腮看他。
谢玄奚被她看得忽有片刻失语,还以为是自己有哪里说得不对,他停下来:“怎么了?”
崔宝音摇头,又问他:“说完啦?没有啦?”
谢玄奚静了一静,“还有,记得要常常给我写信。”
他看着她,目色深浓,心里总也放不下。
担心没有他在身边,她行事莽撞会吃亏,轻信旁人会上当,又担心她不肯好好添衣吃饭,生出病来,更担心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她被更新鲜的事物吸引了心神……
他说这么多,这也担心那也放不下,究其根本,是他私心作祟——这些事情,没有他说,摄政王与王妃,迟芳馆一干侍女,难道就不会体贴关心吗?然而叮嘱她穿衣吃饭,为她铺路善后的人不是他,他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崔宝音埋下脸,拉住他的手,捏了捏,闷着声音道:“你怎么不能把我变小,变成一块手绢,叠在你怀里——把我也带去芜东呢?”
她说完,远远见着苍叙赶着马车过来,连忙收回了手,轻咳一声,端正坐好。
苍叙正驾着马,忽然觉得脖子上有些凉,他眨了眨眼,便看见自家公子和郡主坐在一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喁喁私语。
他在心里哀叹一声,这可真怪不了他不识趣,要去棒打鸳鸯,实则是他已经驾着马车绕着朱雀街走了三圈了,再不走,只怕耽搁了时间,夜里到不了驿站歇脚。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深吸一口气,十分殷切地笑着到了自家公子身边,先拱手唤了声“郡主”,而后方才眼巴巴地看向即便坐在矮凳上,也十分光风霁月的年轻文臣。
谢玄奚只当全无察觉。
最后还是崔宝音坐不住,匆忙起身道:“你们是不是该走了?赶紧走吧,早去早回。”
她说完,见谢玄奚仍旧不动,索性自个儿先转了身往回走。
远处候着的折萱见着两人分别,伸出胳膊肘捅了捅犹在走神的采棠,带着她一块儿迎了上去。
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苍叙终于按捺不住,催促道:“公子,真的该走了。郡主让您走您不走,现在人家都走得没影儿了,您总不至于还舍不得走吧?”
谢玄奚淡淡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开口问道:“苍叙,你还没有心上人吧?”
“没啊,怎么了公子?”
谢玄奚了然颔首:“不怎么,我只是在想,你要是有心上人,大抵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方才那样的情形,要是让她看着他走,她心里该多难受。
不过苍叙说得对,他确实该走了。
谁知待他站起来,将要转身上马车之时,却见着一个须发皆白,身着青袍的老者,正精神矍铄地朝他走来。
正是宋枯山。
“这是要去哪儿?”他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驾车的苍叙,震声问道。
苍叙拱了拱手:“宋老先生来得不巧,我与我家公子正要启程去芜东。”
“去芜东?”宋枯山瞪了瞪眼,“那穷乡僻壤的地界,有什么好去?谁让你去的?你若是听话做了老夫的学生,谁敢这么支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