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音则是起身去将跌坐在门口的女子扶了起来,略略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戴首饰,俱皆精致,气质幽冷,亦不寻常,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那女子感激地望向她,又将手从她怀里抽出来,勉强站稳后,方福了福身,低声道:“回郡主的话,臣女名唤瑶簪,家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徐瑞。”
崔宝音点了点头,又问:“我遣人送你回去?”
徐瑶簪惊惶地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语调轻软:“多谢郡主好意,只是……”她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的情形,松了口气,“不敢劳烦郡主,我的随从就在楼下。”
她说罢,又是一福身,紧接着便往外行去。
折萱喝退了前来闹事的人后,回过头就见着方才那跌撞进雅间的小姐已经走了,好奇地向一旁的抱雪问道:“怎么回事?”
抱雪摇了摇头,又看向自家郡主。
崔宝音已经回了软榻上躺下,慢声道:“一时看不清楚的事,日子长了,也能明了几分。”
她一进茶楼便对掌柜的亮明身份,整个二楼都被她包了下来,是有多巧,徐瑶簪才能避开掌柜和跑堂的视线,上到二楼来,还误打误撞地进了唯一一间有客的雅室。
但是没关系,徐瑶簪既然没做什么,她也愿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便是上元。
去年上元灯会,崔宝音也和贺初窈出来看过,两个人没走一会儿便嫌街上人太多,于是转头去了早就命下人包下的酒楼雅间,一边吃喝一边看楼下长街的彩灯百戏。
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好歹也是看过了。
今年上元,崔宝音在家里托着下巴想,要怎么过呢?
谢玄奚一早给她来了信,说是东宫有事,他今日恐怕要很晚才能出宫,让她夜里可去与贺初窈和裴信姝一道看灯,不必等他。
可贺初窈和徐青驰约好了,两人如今也已议亲,婚期就定在五月,况且徐青驰老是写信骂她霸占贺初窈太多时间,崔宝音虽然很看不上他没能耐留住贺初窈的人和心于是转移矛盾的做派,但她也不至于在这时候去拆散两人。
裴信姝倒是没和谁约好,可她得陪外祖母,也就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
崔家的堂姐妹们呢……崔宝音想了想,她们肯定要问她和谢玄奚的事,那说起来好累噢……
“折萱!我爹娘呢?”她忽然抬起头,大声向折萱问道。
正在耳房里做针线活的折萱闻言,挑帘进来,“今早王爷和王妃便说要去妙华寺,还问了您去不去,您忘了?这会儿应当还在回来的路上。”
行吧。
崔宝音皱了皱鼻尖。就只有她一个孤家寡人,那她还出去看什么灯会?不如早早吹灯睡了!
她气哼哼地脱了鞋袜衣裙,倒头滚进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叫折萱进来熄灯:“我要睡了!你们出去玩吧!”
折萱忍着笑意道了声是,将居室内灯都熄了,便悄声退下去。
不多时,庭院里的灯也灭了。
崔宝音翻了个身,感到有人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身上的锦被,她不耐烦地睁开眼:“干嘛呀!”
下一瞬却怔住了。
庭院里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彩灯,一片锦绣斑斓,就算隔着门窗,也能看得清楚。借着院子里通明的灯火,她起身披了斗篷下地,打开门,便看见满院花灯。
屋檐下树枝上挂着是红纱贴金的小灯笼;院子里立着的是锦绣绢缎扎成的飞天神女,有的怀抱琵琶,有的素手拈花;廊下挂着的是纸糊彩绘的禽形兽式灯,有金鱼,小狗,兔子,孔雀,黄莺……
月洒清辉,花灯满庭。
崔宝音惊喜地转过头四处看了看,迟芳馆里伺候的下人都立在廊下,庭中却有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渐渐显露。
她眨了眨眼,想笑,眼底却不知怎么滚出泪来:“干什么呀!”
分明她一个人不出去看灯也很好,现在搞这么一出,好了吧?把她惹哭了,谁高兴了?
谢玄奚走近,看见她眼眶红红,鼻尖也红红,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后,一双眼似嗔似喜地望着他,心头微热,后又慌张:“怎么哭了?是不喜欢?”
崔宝音瞪他一眼:“明知故问!”她轻哼一声,“不是说要忙公务吗?这就是你的公务?”
谢玄奚温润一笑,一本正经地道:“讨音音欢心就是我的公务。”
崔宝音听他这么不要脸地说话,连忙紧张地往旁边看,才发现下人们早已经识趣地四散开去。她松了口气,十分勉强道:“都怪你,我本来要睡觉的,现在被你弄得没有睡意了,你说该怎么办!”
谢玄奚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拂到耳后,好声好气地同她赔罪:“都是我不好,不知音音可否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陪音音去看灯会,好不好?”
崔宝音立时转头高声唤折萱:“快来给你家郡主梳妆!”
她急匆匆地进了屋子里,好一番折腾才出来,看谢玄奚仍候在廊下,想起自己方才乱糟糟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问他:“谢玄奚,你冷不冷?”
谢玄奚摇了摇头。看她穿着锦裙,披着厚重的斗篷,一张粉雪似的脸裹在滚边兔毛里,心里软了又软。
“我不冷。”他又说,“你摸一摸我的手,是不是很暖和?”
崔宝音向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你真敢让我摸?”她慢吞吞道,“我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说不定我们一会儿出去,还能碰到他。”
谢玄奚看着她的眼睛,缓声笑道:“无妨的。”
摄政王不会明面上教训他,或许暗地里少不得要给他使使绊子。
但是无妨。
他在岳父手里吃点亏,是很应当的事。
崔宝音睨他一眼:“那也不要。”
他不怕她还怕呢。
“你那些灯……怎么想的?”两人并排着出了迟芳馆,慢慢往前庭走去,崔宝音将手拢在袖子里,一边低头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一边问道。
谢玄奚温声道:“就是这么想的。”
上元灯会,君民共乐,可是人人都能赏见的东西,有什么可稀奇的。所以他便想给她办一场独一无二的,只她独有的灯会。
“可是我刚刚一点也不好看。”崔宝音觉得好丢脸。
早知道谢玄奚给她准备了这么一场惊喜,她一定精心打扮,别说睡觉了,她坐都不要坐一下,以免把衣裙坐皱了。
谢玄奚温声笑道:“很可爱。”过了会儿,他又补充,“也很好看。”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崔宝音,褪去了白日里精致的簪环首饰,绫罗衣裙,只披了件斗篷,头发散在身后,大抵是因为还没缓过神来,看人时还带着些茫然,总之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好像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猫,又像只粉糯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