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长街他们曾走过许多次,然而以新婚夫妻的身份走在这里,却还是第一次。听见路边的摊贩不住地向他们招呼,“公子,给夫人买两只簪子吧!”“夫人看看这块玉佩,颜色极衬您夫君呢!”
崔宝音觉得新鲜又雀跃,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的侧脸。
谢玄奚却仿佛有所知一般,问她在看什么。
崔宝音弯起眼睛,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故作矜持道:“什么也没看啊,就是觉得,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他陪她散步消食,喜欢他走在自己身边,喜欢他牵着她的手。
谢玄奚紧了紧牵着她的手,认真低声:“我也很喜欢音音。”
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骄傲漂亮又善良可爱的小孔雀,他的音音。
崔宝音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要脸。”
她说的是“挺喜欢”,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也很喜欢”了。
两人没走一会儿,崔宝音就开始嚷嚷走不动了,于是又回马车里,她戳了戳谢玄奚:“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婚假是怎么回事了吧?”
“说起来,还是托了徐瑞的福。”谢玄奚沉吟着开口,与她说了账本的事。
账本上记载着徐瑞与这些权贵间的往来,钱权交易,权色交易,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皇上看了,果然大发雷霆。
就连三品官职,居然也能成为这些人弄权的筹码。如此下去,朝堂之中,裴姓何存,皇家何存?
于是下令大理寺与刑部按图索骥,凡账本上涉及到的官员,悉皆盘审,就算审得臣心不稳,朝廷动荡也无妨。毕竟卧榻之侧,到底不容他人酣睡。
清缴之后,该贬官的贬官,该削职的削职,一批人下去,就该有一批人起来。和之前迟党下位一样,这一次,皇上自然依旧想大力培植自己的势力。
如此一来,他这个背景复杂的太子少傅,最好当个闲人。等两月之后,朝堂局势稳定了,他才该回到他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崔宝音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好辛苦噢。”
谢玄奚眉眼间漾开笑意,低头含住她的唇舌,加深她浅尝辄止的亲吻。
他说:“音音心疼我,就不辛苦。”
况且,能得两月婚假,不必上朝进宫,可以好好陪一陪她,这是很好的事。
崔宝音将脸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虽然徐瑞的死被账本掩盖过去了,但凶手?”
“凶手自然也被账本的事掩盖了过去。”
说到底,一个五品官的死,若非涉及户部侍郎的人选,在定京城里,和一块瓦砸到地上无异。而现在有比户部侍郎补缺人选无故死亡更令皇上震怒的事出现,徐瑞之死,凶手究竟是谁,自然也就无人关心。
“那瑶簪如果想的话,也可以回来了?”崔宝音坐直了身子,期待地望着谢玄奚问道。
当初送她走是迫于无奈,如今她能有选择留下的权利,这真是再好不过。
谢玄奚“嗯”了一声,不满地捏了捏她的手。在她不明所以地回望向他时,他再度倾身,咬了咬她水润的唇瓣。
“干嘛你!”
“不干嘛,看你说话就想亲一下。”谢玄奚无辜抬眼,笑望着她。
崔宝音捂着嘴瞪他一眼。
她不要跟他说话了!
马车行到宫门前,便有肩舆来接,两人进了慈宁宫里,谢玄奚忽然停下脚步。
崔宝音眨了眨眼:“又怎么了?”
谢玄奚轻咳一声:“无事。”过了一会儿,见崔宝音仍旧固执地望着他,他才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问她,“我衣冠可还整齐?”
崔宝音看见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你现在见太后就这样,等后天陪我回门,要见我祖父祖母叔伯姑婶可怎么办?”
她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已经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了,快走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谢玄奚徐徐吐出一口气:“好罢。”
待进了大殿,才见着不止太后,帝后与太子都在。
两人依序行过了礼,太后便出声唤宝音到身边坐下,摸着她的头发叹道:“在你及笄之初,哀家便让人搜罗了满定京的适龄儿郎,原想让你慢慢挑个合心意的夫婿,却没想到,你竟自己挑好了。他待你可好?”
崔宝音捂着眼睛,啜泣两声:“这才新婚第一天,他要是敢对我不好,那我也太惨了!”
“促狭鬼!”太后点了点她的眉心,“都成婚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崔宝音振振有词:“稳重都是给外人看的,在太后面前,我就要做不懂事的小琼阳,天天捣蛋干坏事,让太后为我操心。”
皇后闻言,不禁也笑着道:“还记得琼阳刚进宫的时候,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后来知道太后疼她,陛下宠她,也着实闹腾了好一阵子。”
“朕记得,她还偷偷装鬼吓唬德妃是不是?”
“可不是么?”皇后掩唇笑叹,“一转眼,当初还只有半人高的小丫头,竟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做了新嫁娘了。”
崔宝音这下不捂眼睛了,她放下手,红着脸撒娇:“人家带着新婚夫婿进宫来给你们看热闹,你们怎么一直揭人家的短?太后您看他们!”
“好啦,我们音音向来脸皮薄,一会儿把她说恼了,往后不进宫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太后故作威严地板起脸,一番话说下来,哄好了宝音,便让茶月带她去宫里走走,“御花园里的花都开好了,你正可去看看,一会儿记得折几支回来插在哀家宫里。”
崔宝音一听太后这样说,自觉任重道远:“那茶月姑姑先带我去挑个好看的花瓶!”
她走之后,帝后二人便也寻了借口离开。
今日本就是太后想看一看宝音的夫婿,才将他们叫到这儿来,如今过了前戏,连宝音都被支走,他们更没留下来的理由。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便只剩下太后与谢玄奚还有太子三人。
按理来说,太子也该走。奈何无论太后与帝后如何旁敲侧击,他却始终仿佛听不懂话一般:“孤与先生许久未见,还有许多事想不明白,打算问问先生。但一定不会打扰皇祖母和先生说话的!”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众人拿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他留下来。
坐在上首的太后抿了口茶,垂眼看着座中的谢玄奚:“让你见笑了,宝音那孩子,素来娇蛮任性,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惹你生气的地方,你多担待。”
她话是这样说,然而语气却十分强硬,颇有一种不是要让谢玄奚担待她,而是要让他领受着的意思。
谢玄奚微微笑道:“不会。宝音性子很好。”
他从不觉得她娇蛮任性,只觉得她很好,怎么样都好。
太子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虽然宝音表姐是蛮横了些,可先生的脾气是再温和不过的,他肯定不会欺负宝音表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