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说,谢玄奚便颔首道:“如此,那就多谢你了。”
容觉就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摆了摆手:“谢什么?下回请我吃酒便好。”他说着,眼尖地见着江家的小姐朝他们走过来,又想起上回那姑娘同玩伴追逐,直直撞到谢玄奚身上的事,四处望了望,一眼便望见表妹和琼阳郡主躲在树荫下吃冰镇果子,索性叫谢玄奚,“我想起来有事要和表妹说,你陪我过去一会儿?”
才承了他的情,谢玄奚自然不会拒绝他。
江红萼今日是沾了嫡妹的光才有机会来这儿,她交好的几位小姐们在家中也是庶女,等闲挤不进来这样的场合。
“我今日原不想来,只是后来想了想,又觉得还是长姐说得对,我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若是不趁着这样的机会多看一看挑一挑,等以后就晚了。”
听见这声抱怨,江红萼转过脸,认出说话的人是翰林学士的小女儿,婉声宽慰道:“卫小姐才貌双全,蕙质兰心,实是不必有此担忧。”
她话说得好听,然而卫妙仪却半点不给她面子,只笑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江红萼被这一声笑臊得满面通红,眼睫一颤,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但她到底没哭。
美貌和眼泪当然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可是这群高高在上的嫡出千金,不会因为她的美貌而亲近她,更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怜惜她。
哭也没有用,反而只会让她们笑话。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下一瞬,却见周遭众人停住了脚步。
江红萼下意识顿住,循着她们的目光望去,便看见琼阳郡主与平阳郡主,还有正向她们走过去的容世子与谢……大人。
她正怔愣着,卫妙仪的声音重又低低地响起:“真是冤家路窄。”
“别说了!”江云拂紧接着低声道,她语气太急,几乎是像在喝令卫妙仪。
亲眼见着两情相悦的未婚夫堂而皇之地向琼阳郡主示好的事实在太丢人,尽管事后她便请爹娘让人去吴家退了婚,但也没和他们说实情,有人问起,她一概只说是自己不喜欢吴应淮了。
她不想被爹娘知道这事,同样也不想庶姐知道。
然而卫妙仪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仍旧气愤地为她打抱不平:“凭什么不说了?就凭她是琼阳郡主?”她越说声音越大,大有要昭告天下之势,“琼阳郡主就可以抢人夫婿?毁人姻缘?”
容觉听到这里,只觉得头疼耳疼,总之是哪哪儿都疼。万万没想到他算来算去,还是算差了。原想带着谢玄奚远离是非之地,这下好了,他是直接把人带到是非之地的漩涡中心里了。
他看了看眼前面无波澜的小郡主,深以为这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连忙将谢玄奚拉到了一边。
卫妙仪还在喋喋不休:“我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真不知道摄政王妃那般温柔可亲的性子,如何会生出……”
裴信姝放下手中的茶盏,就要开口,崔宝音却按住她的手,又偏过头唤采棠:“取我的弓箭来。”
她今日来春浦山并不打算去射猎,但为了应景,还是让采棠在出门前准备好了弓箭。后来这一套弓箭自然也被采棠带到了庄子里,一直在旁边搁着,以应付她的心血来潮。
她喜欢一切精致浮夸的玩意儿,就连她的弓箭也是如此,一张小弓髹漆戗金填彩,十足地贵重。
她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弯弓搭箭,眯着一只眼将箭尖对准卫妙仪,倏尔松开手,羽箭破空而出——
那一瞬间,卫妙仪惊骇地盯着朝自己飞来的羽箭,一时竟觉得避无可避,就在她呆立之时,羽箭擦着她的鬓边飞过,“铛”的一声,鬓边的金步摇也被羽箭挂落在地,她被惊得再也站不住,猛地一下跌坐到地上,急促地喘着气看向罪魁祸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崔宝音笑意盈盈地起身行至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软声道:“记住今天这一箭,若是再有下回,这箭射穿的兴许就不是你的发髻,”她目光下移,落到卫妙仪微张着的红唇上,“而是你的舌头了噢。”
卫妙仪立时闭上嘴,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似乎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她居然敢如此行事。
崔宝音被她的反应逗得发笑,站直了身子,又接过采棠递来的绢帕仔细擦了手,方才回首环视先前与她走在一处的众人,歪头笑道:“你们呢?是不是也有话和我说?”
她视线所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讷讷,连道不敢。
江红萼看了看她们,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不远处的谢玄奚。
他正温和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心里忽然生出勇气,直视着面前神气极了的琼阳郡主,开口问道:“郡主有没有想过,万一方才那支箭射偏了,该怎么办?”
崔宝音微微笑道:“不怎么办。”
离这么近,她根本不会射偏。
江红萼得了她的回答,声音柔婉:“今日之事,卫小姐纵然有错,然而郡主此举,未免也太不将我等放在眼里。”她将卫妙仪从地上搀起来,“郡主这一箭射得卫小姐惊心动魄,也射得我等哑口无言,您该消气了吧?”
崔宝音饶有兴致地看向她,却不接她的话茬,而是问道:“消气了又如何,不消气又如何?”
江红萼眼眶微红,“不如何,臣女只是想为卫小姐讨一个公道而已。她方才所说,俱是无心之言,然而郡主之举,却是有意为之……臣女以为,郡主该向卫小姐赔个不是。”她说罢,又转过头看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谢玄奚,“今日之事,谢大人也在场,便是传出去后。有人颠倒是非,想必谢大人也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这几乎算得上是威胁了。
谢玄奚看向她,目光沉静,他微微一笑,问道:“什么公道?”
“郡主行事固然骄纵,但我想那肯定有她的道理。况且方才谢某听得分明,是这位……卫小姐出言不逊在先,不知江小姐想要谢某主持什么公道?”
江红萼咬着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一字一句,听起来秉公正直,然而字字句句全是偏帮……
她终于觉得后悔。
她不该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强出这个头。
她回过脸,迟疑地看向崔宝音。
然而崔宝音却已经转身回了椅子上坐下,语气懒散地笑问她:“还不走?”
她话音落下,卫妙仪如蒙大赦,立马从江红萼的怀里挣脱,与江云拂等人一道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开了去。
江红萼见状,也咬了咬牙,跟着一道走了。
裴信姝见状,终于忍不住笑道:“我还当她有多硬气,到底还是惧你。”
崔宝音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玄奚,冷哼一声:“哪里是硬气,分明是看见某人在场,以为他会为她撑腰。”她叫了一声谢玄奚,皱着鼻尖,很怀疑地问他,“她和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