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饮了酒,便不像平日里那般骄矜,看人时也没了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她歪着头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宋襟寒正要答话,却见她已经抬起脸,朝他身后唤道:“谢玄奚,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虽然是抱怨,她的声音与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采棠连忙伸手去拉崔宝音,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玄奚已经快步走过来,他看了看崔宝音目光移向采棠,眉目微敛:“郡主饮酒了?”
采棠微低着脸,说不清是因为自家郡主对他的另眼相待,还是因为他沉冷的语气,她下意识低声答道:“是……饮了一盏酒酿……”
谢玄奚拧着眉,看向崔宝音,少女秾丽的眉眼晕着一层薄红,像封冻的河水乍破之下,那一只春鲤的红尾。那么明艳而生动。
然而春鲤娇贵,不该出现在这样清浊一气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了宋襟寒,朝他略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章法,伸手攥住崔宝音的手腕,将她拉进了面前的雅间里。
崔宝音呢,对此全无反应,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被她这么一双眼望着,谢玄奚心里再多的气,也全消弭了。
他有心想同她讲讲道理,方一张了嘴,才想起来她这个样子,必是什么话也听不懂的。于是转过头唤门外的苍叙:“去要碗醒酒汤来。”
醒酒汤是酒楼里常备的物什,苍叙前脚去传话,后脚伙计就奉了汤饮出来。
苍叙又马不停蹄送去楼上,刚到门口,就被采棠一把端了去,她语气柔婉,姿态却强硬:“我来吧。”
先前谢大人一把将她们郡主拉进了雅间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里头便径直关上了门。事急从权,她只能先把宋探花打发走,可等人走后,她却又犯起了难——当然不能让她们郡主和谢大人单独在一处,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今日郡主醉了酒,又该另当别论。
可她也不能贸然横冲直撞地进去,万一将谢大人得罪了,事后郡主怪罪起来她该如何是好?
可巧打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从苍叙手里接了醒酒汤,屈指敲了敲门,道了一声:“郡主,谢大人,奴婢进来了。”
然后便推门进去。
崔宝音扭过头,看见她手上端着的青绿瓷盏,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采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哄着她道:“是竹蔗茅根茶,厨下特地送来,给您润润嗓子。”
醒酒汤里本就有甘蔗,喝起来口感也是微甜,郡主从前还说,这醒酒汤和竹蔗茅根茶没什么两样。
然而崔宝音这时候却机灵了,她皱着鼻尖:“别想骗我,我都听见啦,是醒酒汤。”她将脸扭向另一边,“我又没醉,才不喝!”
她说完,大抵是觉得累,回过脸来,腰一塌,便趴在了桌子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笑眼,盈盈地望着谢玄奚:“你今日是不是也和人在这里吃酒?”
谢玄奚垂眼,目光落到她腕上的白玉镯上。白玉镯柔腻如羊脂,却不及她皓腕凝霜。他声音微低,像叹息似的,唤采棠:“将醒酒汤放在这里吧。”
她不喝也没办法。
总不能强逼。
他说完,又去看崔宝音。
她趴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来神色困倦,俨然是想睡觉了。眉眼间还洇着潮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醉酒的缘故。
谢玄奚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她眼睛一闭,竟就这么睡着了。
谢玄奚一怔,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幸亏是他在这里,若是换了旁人,她该怎么办?
不过好歹是睡下了。
待醒来,醉意也就该消得差不多了。
他作势要起身,谁料刚一动作,崔宝音便像是有所察觉般皱了皱眉。
谢玄奚又想叹气。
这些天来,他叹气的次数,恐怕比往前二十三年加起来还要多。而细究源头,也不过是面前这一尾春鲤。
他重又坐回去,就着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写了张字条,交给近旁的采棠,示意她拿出去给苍叙一观。
方才自家郡主皱眉的样子,采棠也见着了。见这位冷面菩萨似的谢大人又坐回去,她心下微诧,觉得他似乎也没有素日里在她们郡主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不近人情。
呈了字条送到门外,对上折萱担忧的神情,她想了想,还是将房内情形道出:“郡主睡着了,谢大人……正守着她。”
一旁展开字条,看见自家公子上面写着让他回府去取书卷案宗的苍叙闻言:“……?”
他就说,怎么公子早前还说要去定国公府上,现在又一副打算在望江楼久待的样子。
啧啧啧,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第39章
崔宝音起先是趴在桌上睡,她对这事有点依稀的印象,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到雅间里屏风后的小榻上去了,顿觉疑惑,瓮声瓮气地开口:“我怎么在这儿?”
她说完,从屏风后绕出来,看见谢玄奚,他还像尊菩萨似的坐在桌边,桌上堆满了他的书卷案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进了他的书房。
谢玄奚听见她问话,停笔抬眼,端详着她的形容,面色仍旧是微红,如云的乌发被挽成髻,因睡了一觉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除此之外,倒没什么不妥,就连那双眼睛,也明亮清朗了起来。
“郡主酒醒了?”
崔宝音点了下头,想起来裴信姝和贺初窈还在等着自己,慌忙双手托着发髻就要往外走。
嘴里还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和她们说去去就回,现在都多久了,她们一会儿准要生气……”
采棠见状,连忙上前轻声与她道:“平阳郡主与贺小姐情知您吃醉了酒,并未催促。还说要等您酒醒了再一道去香云居。”
崔宝音仍旧急急忙忙:“那也不能让他们等那么久呀!”她说完,从采棠身前歪过头望了一眼谢玄奚,“我先走啦,谢大人下回见!”
谢玄奚抿着唇,不发一言。待她走后,他才轻叹一声,看向苍叙:“走罢。”
苍叙惊住。
他家公子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不是有话要和郡主说?怎么现在一句话都没说成就要走?他家公子也不是锯嘴的葫芦啊?
“这就走啦?”
谢玄奚已负手行到门前,听见这话,他微一颔首:“那你留下来。兴许望江楼里正缺个跑腿打杂的伙计。”
苍叙顿时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散乱的书卷案宗来。开玩笑,谁想留下来?反正不是他!
这边崔宝音回了雅间里,一见着她,裴信姝便闲闲放下手中茶盏:“不是说去去就回?”
崔宝音双手还托着发髻,闻言亲亲热热地挤到两人中间,声音绵软,底气不足:“那、那谁能想到我还睡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