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音早晨起来，一样用了一只，便吩咐折萱给崔家几房，还有祖父那儿，各送一篮去，红枣豆沙和蛋黄腊肉一样装一半。给裴信姝送的则是半篮子红枣豆沙粽，半篮子白米粽，另有厨下一早起来熬制的玫瑰酱和红糖各一盅。
贺初窈无肉不欢，便给她送一篮子蛋黄腊肉粽。起沙流油的蛋黄和瘦而不柴的腊肉一起裹在粽子里，煮熟之后腊汁浸满粽子，一口咬下去咸香十足。
吃完粽子，崔宝音摸了摸肚子，好似并不十分饱，一看天色也还早，便准备回屋再睡会儿。
刚一转了脚尖，就被采棠拦住：“郡主今日不是约了贺小姐和平阳郡主去看赛龙舟？再不出门，一会儿街上该拥堵起来了。”
今天过节，街上行人货郎必不会少。
崔宝音噘了噘嘴：“好吧。”
她其实不喜欢看赛龙舟，也从来没弄明白过那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看谁争先谁便得胜。
但是贺初窈还没看过呢，她又喜欢瞧新鲜，崔宝音想了想，觉得陪她看看也行。
她是该出门走走，换换心情了。这才几天功夫，她看贺初窈，浑似瘦了一圈。
可见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也没办法不着急。
几人约在雁荡楼。这会儿出门，街上果然人还不多，但已经有不少货郎挑着扁担拉着车往春荫河边去。
崔宝音掀了帘子，望见天色是浅淡的青，街道两边茶寮酒肆的旗子在风中不住地招摇着，不远处簪着葵花艾叶的少女老妪们，臂弯上挎着的篮花也换成了榴花蒲草，篮底压着五色水团。
这水团是用糯米磨成粉，做成了人兽花果的样子，是这时节的风物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五毒饼，雄黄酒，都被采棠给她装进了食盒里，预备着她在路上饿了垫肚子用，或是一会儿见了裴信姝与贺初窈与她们分食。
马车到了雁荡楼，方才停下，街边便爆发出一阵冲天喊声！
崔宝音被吓了好大一跳，一掀帘子才看见是一群划龙舟的壮汉聚在一处互相鼓劲。
她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簪子，又戴好了帷帽，才起身下了马车上楼，进到雅间，裴信姝竟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崔宝音立时两只手拉开帽边的纱帘，很有些吃惊地道：“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她以为她今天已经来得够早了。
裴信姝笑道：“早起陪外祖母用了膳后便无事了，想着先来等你们。”
家里的几个表姐妹今日也想约她一道出门看赛龙舟，都被她以有事为由推脱了。
她和她们总也说不到一块儿去，倒不如各自相安。
崔宝音点了点头，摘了帷帽，坐到她身边去，又问她：“我给你送的粽子你吃了吗？”
说到这事，裴信姝又是笑。
折萱送过来的时候她正在陪外祖母用膳，听说琼阳郡主送了粽子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祖母便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让人摆上来吧。”
后来她这一早，便也就只吃了那么两只粽子，旁的是一口也吃不下了，解腻的茶水倒是喝了不少。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贺初窈才姗姗来迟，她急匆匆推门进来：“我是不是来晚了？应该没有很晚吧？”
她一面说，一面兴高采烈地挤到两人中间坐下，给她们看自己方才在河边赢来的战利品——一只用五色丝线缠成的粽子，并不名贵，但胜在精巧好看。
她看过了，满大街都没得卖呢，独她一人有。
崔宝音点了点彩粽，看它在贺初窈手里转起圈，下巴微抬：“从谁手上赢来的？”
她说着，与裴信姝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妙华寺的僧人偶尔也会在节日里做些素点心带下山来售卖，逢着节日还会做些应时应景的小玩意儿，譬如清明的风筝，上元的灯笼，自然端午的彩粽也是一样。
这彩粽是用祈求平安健康的符纸先折成粽子的样子，再用染成彩色的棉线细细缠绕起来。然而这却不是用来售卖的，是香客们一早去拜佛，寺里小沙弥送的。
因为数量不多，便有了些物以稀为贵的意思。
总有香客愿意为了这只彩粽，争先入寺捐香油钱。
贺初窈哈哈笑道：“你们绝对猜不到是谁。反正我和他打水漂，他一个也没扔过我。真不中用！”
不过也幸好不中用，不然她就没法将这小彩粽赢到手啦。
裴信姝抬手点住那只还在打转的彩粽，语气轻柔：“不会是徐青驰吧？”
贺初窈脸颊红扑扑的：“管他什么徐青驰徐红弛，都比不过我！”
论起打水漂，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崔宝音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笑起来。
裴信姝也是一愣，而后无奈摇头。
节日里城中热闹，山寺之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清静。
第44章
谢玄奚今日得空，便到妙华寺送经卷。
他任少傅一职，于东宫授太子功课，为此皇上特许他入藏书楼，以观前人著作。
当年太宗皇帝率三万兵马杀进皇宫，血染宫闱之际，他仍不忘号令手下，不可摧折焚毁藏书楼。
这座在战乱与血火中得于保全的藏书楼中，不仅保存着各朝名家手笔，经史子集，就连儒释道佛几家的经卷也在其中有着一席之地。
后来妙华寺的住持空闻知道了这事，便托请迟雁声找到他，望他能从藏书楼中找几卷失传的经书，予他一观。
藏书楼里的书自然没法带出皇宫，谢玄奚应下这事，便每日抽空去楼中抄经，到今日总算抄得一卷，送到妙华寺中。
听闻住持正在诵经，谢玄奚不欲打扰，将经书交给寺中的小沙弥便要离开，谁知走到山门处，却又被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谢施主稍等！”
谢玄奚闻声回头，温声开口：“小师父何事？”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喘着气道：“住持师叔说多谢您为经书的事费心，他无以为报，只有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奉上，还望谢施主不要嫌弃。”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本愿经，两只手高高举起，呈到谢玄奚面前。
谢玄奚默了一晌，从他手中接过经书，嗓音清淡：“如此，劳烦小师父代我谢过住持。”
他说罢，微微颔首，而后下山。
回到马车上，望着手里的经卷，谢玄奚轻哂一声。
传闻诵读《地藏菩萨本愿经》可渡一切苦厄，得平安康宁。
然而他要走的路，却未必能得善终。
本愿经，于他无用。
不过……他垂下眼，忽然想起崔宝音。
听说妙华寺的僧人会用祈求平安健康的符纸折成彩粽，多为善信哄抢，以期赠与小辈，保佑他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他捏着那卷本愿经，自帘中伸出骨节如玉的一只手，递给驾车的苍叙：“送去……算了，”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口道，“想法子给崔照送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