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在家中时只管做女儿做小姐,出嫁之后却要侍奉公婆丈夫,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规矩。纵有夫君宠爱,然而婆母不喜,自有千百种法子敲打拿捏,贺初茵往后日子如何能好过?
况且男人本就是容易移情变心的东西,今朝海誓山盟,明日忘恩负义,从来算不得新鲜。便是宠爱,又能长久到几时?
崔宝音抬起手,对着外头疏落的天光看自己的手腕,很有些闲情地想,这么空落落的手腕,还是该套个镯子才好看。可惜上回她将最喜欢的镯子拿去砸安远伯世子了,尽管后来采棠请了匠师在断裂处用金镶起来,但她到底不喜欢,一直也没再寻个喜欢的戴着。
她一边想一边一心二用地道:“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贺初窈自然知道,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今日是贺初茵事败,才轮得到她来可怜这个妹妹。他日若是贺初茵事成,又该换成是谁可怜谁可就不好说了。
崔宝音站起来,眯了眯眼,见外头天色尚早,扯了扯贺初窈的胳膊:“我去香云居一趟,你去不去?”
“去去去!”贺初窈连连应声。
她上回给娘亲带回去的料子得了她许多夸赞,近来娘亲为着她的事头发都愁白了,她正好再给娘亲买两匹新料子,再看看揽翠阁里有没有什么新鲜首饰,到时候一并带回家去送到娘亲院中。
谁知两人到了香云居,晴娘便笑意盈盈地迎出来,先是唤了一声“贺小姐”,又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崔宝音:“郡主万福金安。”
崔宝音见她这般,转过头看了一眼对面,果然,浣花坊门庭冷清,几可罗雀。
她微微笑起来:“这么高兴啊?”
晴娘用力点头:“自从有了郡主您画的新花样,再加上咱们的料子做工精细,现下布坊里的工期已经排到八月中了。”
贺初窈瞪大了眼睛:“全卖光啦?”
晴娘弯着眼睛说是,又将两人请到后头喝茶。
崔宝音语气轻软:“不止这一桩事吧?”
晴娘福了福身:“是,不敢欺瞒郡主。我们将价格提上去之后,浣花坊便趁机降了价,后来眼见得我们生意渐好起来,比起之前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于是只能将价格一压再压,我便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库房里剩下的货全清了,又以正常价格转销到京外……”
她抿着唇,笑意却止不住地从眼里流露出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身将放在身后抽屉里的账册取出来,双手呈到崔宝音面前,复又忐忑地低下头:“妾自作主张,还请郡主责罚。”
崔宝音接过账册,却不看一眼,笑着将她扶起来:“你做得很好,我罚你做什么?不仅不能罚,我该赏你才是。听闻这些日子你得了空也不歇息,还去布坊里教工人们织染。你这般尽心,我一时却也想不出要赏你什么。”
她抬起眼,望着晴娘的眼睛。
“晴娘,你想回虞州么?”
晴娘几乎是一瞬时便跪了下去:“郡主!”
崔宝音叹气:“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早前一直想将香云居的生意做到虞州去,只是也没个合适的人可堪托付,正好你来了,又是虞州人氏,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选了。但你若是不愿走,想留在定京,我当然也欢喜。”
晴娘听她说明白缘由,这才徐徐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还以为郡主是不想要她了。
她抬起头:“既是郡主所愿,妾愿意回虞州。”
崔宝音颔首:“那你定个日子,将这边的事处理好便启程。到时候我会让采棠物色好合适的镖队护送你到虞州。”
晴娘自是深谢过她。
此间事了,崔宝音便又陪着贺初窈去了趟揽翠阁,给贺夫人挑首饰。她原还想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镯子,但看来看去,都觉得这些什么金镯玉镯与她私库里的都差不多,于是只好作罢。
却没成想两人一下楼出了铺子,便见着抱雪走过来:“郡主,齐王府给您下了帖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粉笺来。
笺上洇着淡淡的兰香,不用猜也知道是出自女眷之手。
崔宝音打开纸笺,只见上书几行簪花小楷,大意是久闻琼阳郡主大名,望她拨冗过府,同赏新荷。
落款是蕙兰夫人。
贺初窈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道:“怎么感觉怪怪的。”
可不就是怪怪的?
崔宝音嗤笑。
她才设了赏荷宴,这蕙兰夫人就请她到齐王府赏荷,简直像是要和她打擂台似的。
这似曾相识的行事风格,让崔宝音颇有些不高兴。
“这蕙兰夫人又是谁?”贺初窈又问。
定京城里这些人和事,采棠作为郡主身边的一等婢女,自然心里都有本谱。听贺小姐这般问,她微微一笑,答道:“是齐王去岁在渔梁新收的妾室,听闻很是得宠。齐王性好渔色,然而在她之后,他府中后院竟再未新收过一位美人。”
抱雪也听说过这位夫人的名号,是以一接着帖子便赶来揽翠阁。她拿不准郡主对这位夫人,亦或者说是对齐王的态度,便想着还是要让郡主知道这事再做定夺的好。
崔宝音抬起手腕,捻着帖子的手一松,那张漂亮的洒金粉笺便轻飘飘落到地上,顷刻间便沾满浮尘,变得面目全非起来。
贺初窈张了张嘴,好半晌,憋出来一句话:“你不去啊?”
“不去。”崔宝音的话音也轻飘飘的,带着点娇矜的意味,“凭她是什么夫人呢,我反正不喜欢。”
既是请人过府赏花,怎么也该提前两三日下帖子,哪有人当日送帖的。既没规矩也没礼数,又不是什么知交好友,多冒昧啊。
虽然未必对方恭恭敬敬地依循礼数递了帖子她便会赏脸,但若是一点规矩也不讲的话,她是决计不会给面子的。
她说完,转眼一瞥,却望见长街对面一个急匆匆的人影,下巴微抬,示意抱雪去将人叫过来。
今日初六,端午的余韵尚未过去,街上仍然是很热闹的。苍叙大步流星地走在路上,耳边只听见嘈杂人声,不一会儿,却仿佛有一道娇弱的女声在唤他名字,只是这声音像是一条线似的,隐约又恍惚,他便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径自阔步往前。
直到有人气喘吁吁地拽住了他的腰带,他才惊讶地回过头,认出来人,他眉梢挑得更高:“抱雪姑娘?”
虽然只堪堪见过几次面,但毕竟是琼阳郡主身边的贴身婢女,他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抱雪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苍叙小哥,我家郡主请你过去说话。”
苍叙挠了挠头,跟着她去到郡主面前。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