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做到,先是让人去市面上收集各种藏书,奈何谢玄奚照单不误全退了回来,说是感谢她一番好心,但这些书他早已看过了。
崔宝音深吸一口气,又接连五天让人给他送糕点,什么临芳斋的金丝糕,品香坊的琉璃酥,东福临的蟹壳黄,通通都送了过去。
苍叙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从一开始小心地征询自家公子的意见,再到后来心情麻木地收下各家点心铺流水一样送来的精致糕点,只觉得自己终于是见了世面。
这些点心铺他知道,做糕点在定京也是出了名的,特点就是好吃但贵。
遥想当初他刚到定京,还以为这些点心铺和雍州的一样,几百钱能买一大堆,谁知掌柜娘子笑意吟吟道,“公子一看便不是定京生人,自然不知咱们临芳斋的名号,”她说着将他指定的点心打包好,愈发笑得温婉柔和,“承惠十两,好吃您再来。”
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他绿着脸将家底掏出来,提着点心回侯府的路上咬牙想,他说什么也不会再来了。
他们在雍州时,日子过得粗疏,一大家子在吃食上从不作精细要求。是以在来定京前,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十两一盒的糕点,就这,点心铺的掌柜娘子还说她们家的糕点素来供不应求。
现在呢?
苍叙叹了口气,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由衷觉得自家公子看起来着实像个吃软饭的。
眼看着几天下来,各家送来的糕点都快把后厨堆满了,他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只能再度硬着头皮找到自家公子:“要不……属下去向郡主递个话,让她收了神通?”
谢玄奚斜睨他一眼:“不必。”
他顿了顿,又道:“你带着人去将这些糕点以她的名义,分送给城中的流民乞儿吧。再去各家糕点铺走一趟,告诉他们,若是往后郡主再让他们送糕点,也不必送来侯府,送去慈恩堂或是护国寺都可。”
崔宝音对这事一点也不知情,她让采棠去几家糕点铺里一连定了半个月的份额,每日准时将新鲜出炉的糕点送到宣平侯府,吩咐完后便不再关心。
于她而言,送糕点这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宣示主权,至于谢玄奚吃不吃,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总之将姿态做出来,让旁人不敢再提着装了蒸糕点心的食盒到宣平侯府,这才是正经的。
起初两天她还有功夫想,若是谢玄奚又要拒绝她的好意该怎么办,后来等了两天,不见谢玄奚有动作,她便自然而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镇日与裴信姝贺初窈两人厮混,今日阅金石,明日观字画,过两天又赏花听曲看戏。
转眼半个月过去,六月中的时节,暑气已深,迟芳馆里四下是一片明丽光景,苍红的廊柱光洁如新,庭院中浓绿的芭蕉和梧桐叶上也好像落了碎金,亮堂堂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崔宝音歪歪斜斜地坐在檀木椅上,像是没骨头似的,手肘撑在椅边,支着已经垂下去的脑袋。
不多时,庭外传来一阵轻悄的脚步声。
采棠循声望去,见是外院的小丫鬟,转回头向自家主子福身行了一礼,方才下得阶去,行到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小丫鬟面前:“是有什么事?”
小丫鬟福了福身:“回采棠姐姐,门外来了几位糕点铺的掌柜,说是来向郡主呈送账单。”她说罢,将手中的单子一并呈上。
采棠点了点头,回到屋子里,还未开口,便听得自家郡主恹恹开口:“送了整整半个月的糕点……他倒吃得下。”
外头的声音,她都听见了。
半个月里,摄政王府里接了各家摆酒设宴的帖子不知凡几,唯有他谢玄奚,白白吃了她半个月的点心糕饼,竟是半个字也无。
折萱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道:“谢大人恐怕……也不是那么吃得下。”
“嗯?”崔宝音抬起头,鬓边的流苏止不住地晃漾,映得她眉眼灿丽,顾盼生辉,“什么意思?”
“底下的人查到,这半个月以来,除了第一天,余下十几天,各家点心铺子送去侯府的糕点,都被谢大人吩咐送去了慈恩堂和护国寺……因您没问,奴婢们便也没敢说。”
崔宝音瞪圆了眼睛:“怎么不早说!”
要是早知道他要将糕点都送去慈恩堂和护国寺,那不如换成消暑解渴的绿豆汤和馒头大饼,岂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点心糕饼要实在得多。
不过,算起来她也有半个月没见着谢玄奚了。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开口:“他不喜欢吃这些铺子里的点心,想必是想尝尝本郡主的手艺。”
采棠闻言,立时想要开口制止:“郡主不可,您乃千金之躯……”
“放心,”崔宝音略一抬手,“我知道分寸。”
琼阳郡主想做的事,自来是一定要做成的。
哪怕是郡主嫌弃后厨暑气太重,加之灶火烧起来闷得她头晕脑胀眼冒金星,但郡主还是坚持亲力亲为地在厨娘揉好面粉后舀下了足量的蔗糖。
嗯,亲手添了几勺蔗糖,怎么能不算是郡主的手艺呢?
更遑论待后厨婢女来报糕点出笼后,还是郡主亲自将一整笼糕点装进了食盒里。
此情此举,放在堂堂琼阳郡主崔宝音身上,着实已是天大的心意了。
崔宝音拎着食盒到宣平侯府时,才过晌午不久,是一天中暑热最盛之时。
虽然采棠折萱几人再三劝她不若等晚些时候天将暮时再出门,但崔宝音素来性子急,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摄政王府里精心娇养出来的掌上明珠,整个清河崔氏里最金尊玉贵的一捧皎月,自幼时及至如今,但凡崔宝音想要什么,甚至无需言语,只消多看一眼,自然有的是伶俐人费尽思量,只为第一时间将东西捧到她眼前来博她欢心。
她从未等待过什么。
只要她想,整座定京城里最矜贵风流的人物,也会甘心为她捧出最赤诚热烈的肝胆。
从来便是如此。
唯独在谢玄奚的事上,她屡战屡败,如今竟然生出了点新鲜感。
听闻她来,谢玄奚也觉得新鲜。
算算时间,两人有些日子未见了。除了每日雷打不动送来的糕点,两人之间几乎再没别的联系。
而就连这每日一送的糕点,都被他转送去了救济穷苦百姓的慈恩堂和护国寺。
谢玄奚猜想,她是知道了这事,特地登门来找他算账来了。
“将人请进来吧。”谢玄奚说罢,又顿了顿,扶额道,“再让厨房送碗晾凉的绿豆汤过来。”
苍叙应声道是,不多时,书房门外便响起一阵环佩声。
此处院中多植青竹,枝叶错落,堂前风摇影动,少女裙裾迤逦而来,惊动此间天光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