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棠失笑:“是是是,奴婢知道了,您这说的已是第五回了。”
崔宝音眨了眨眼:“真的吗?我怎么没感觉?”
要看她一边与身边婢女说着话,一边就要略过自己,上了王府的马车,谢玄奚闭了闭眼,忍不住出声唤道:“琼阳……”
他话音未落,便见着不远处一道晴山色身影向崔宝音走来,正是宋襟寒。
谢玄奚拨开帘子的手紧了紧,待看见崔宝音仰起笑脸,与他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时,他终于冷下脸色,起身弓腰下了马车,大步流星行到了崔宝音身边。
他看向宋襟寒:“方才来时路上,本官正巧遇到翰林苑的张大人,他似乎有事找宋大人,宋大人怎的还在此处?”
跟在他身后的苍叙闻言,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天知道他一大早就被自家公子薅起来,来时路上卖早点的大爷还没出摊,也不知他家公子是去哪儿遇到的张大人,莫不是在梦里。
宋襟寒却不疑有诈,他这些日子的确与张大人走得近,张大人家中藏书卷帙浩繁,他前两日才与张大人说过,想求借一卷《开平文选》,或许张大人是因这事寻他。思及此,他转过头对崔宝音道:“那微臣先去张大人府上,稍后再来为郡主补画。”
谢玄奚望着宋襟寒离去的身影,转过脸便见崔宝音面上的笑意也消隐了下去。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隐秘的快意也随之失落了。然而见崔宝音面上神情越是这样平静,他越是觉得恼怒。
他像是昏了头一般,冷声开口:“郡主就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崔宝音讶然地看他一眼:“你才看出来?”
“不愿意看到我,便愿意看到宋襟寒,是这个意思么?”
他冷笑一声,不等崔宝音反应,又哂道:
“郡主本事果然不小,我从前只知始乱终弃,原是你惯用的手段,今日却才算是真正领教了。”
崔宝音:……?
她克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心情,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娉娉袅袅地上了马车,才不去看谢玄奚的脸色有多难看。
上了马车后,采棠便见自家郡主倚着马车厢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轻风将纱帘吹得层层叠叠褶皱起来,外头天光初盛,透过白纱帘探进来,将郡主姣美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昧。
采棠声音轻悄:“郡主在想什么?”
崔宝音语气懒散:“我在想……谢玄奚家里人知道他这么莫名其妙吗?”
采棠:……?
第61章
谢玄奚冷眼看着面前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直到连马车边垂挂的金铃声也隐约了,他才终于回过头,语气幽然:“我记得容觉对修补字画一道,也极为擅长?去将他请过来。”
容觉这手艺,还是当初在国公爷的棍棒下历练出来的。他年少时顽皮,毁坏了老国公珍藏的一张帖,后来老国公气得险些犯了心疾,国公爷为此事更是将他打得几乎下不来床,为了让他知错能改,收敛脾性,老国公与国公爷商计一番,便说除非容觉能将这帖字修补好,否则往后他便不必出现在自个儿眼前了。
那时候的容觉也就才七八岁,正是人嫌狗厌又心气极高的年纪,然而纵是如此,听了爷爷的话也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当真在老爹的帮助下与宫中匠人潜心学了两年手艺,总算是将那幅字修补复原。
若要论起来,现在宫中掌珍司任职的,专司修缮首饰器物、复原字画的大太监洪寿竹,见了容觉也得唤一声小师兄。
也就是崔宝音没眼光,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找来宋襟寒做这等精细活。
容觉这会儿正在家中酣眠,听说谢玄奚的贴身侍卫这么早便来寻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漱口净面也顾不得,披上衣袍把脚塞进鞋里就要匆匆忙忙出门。
苍叙看不下去,劝道:“容公子还是梳洗一番吧,否则一会儿未免唐突了旁人。”
毕竟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见到摄政王与王妃……若是容公子这么一副被狗啃了的样子,他真怕王爷命人将容公子丢到街上去。
容觉这下才回过味来,探究地盯着苍叙,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苍叙啊,公子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吧,你老实跟我说,谢玄奚找我究竟作甚?”
他往回一躺,又倒在床上,作势要脱鞋袜,威胁道:“你要是不说,本公子就不去了。”
苍叙无法,只得道:“郡主有幅画坏了,公子请您过去,想是让您帮忙。”
容觉听他这么说,只恨谢玄奚不在,否则他一定一只鞋扔到谢玄奚脸上。自己想讨好琼阳,拿兄弟做人情,这算什么道理?
不对……他反应过来:“他和琼阳已经到这般地步了?”
这些日子他都在江宁,为了商会的事忙前忙后,根本无暇关心谢玄奚的事,知道他好好活着还没死就够了。却没想到他才回定京两天,就迎来这么一个重磅消息。
苍叙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容觉飞快将鞋子穿好,振一振衣袖,一把将苍叙往门外拉,边走边道:“没事你慢慢说。”
两人从国公府来到谢玄奚身边之际,崔宝音的马车也到了城门外。她在马车上不过堪堪用罢了早饭,便听得不远处有车马声渐近。
她抬手掀开车帘,第一眼便先望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黛栀姑姑与观琴叔叔。而后才是他们身后的马车。
她紧张地转过脸问采棠:“我还好吧?头发没乱吧?看起来可端庄稳重?”
采棠用力点头:“郡主今日十足地端庄稳重,王妃娘娘见了必定欢喜的。”
崔宝音托着下巴,笑意盈腮:“当然啦!”
她点点头,正襟危坐起来,目光遥遥望着前方的车马,直到两厢临近了,黛栀才翻身下马,来到她面前,柔声道:“郡主,王妃请您上车叙话。”
崔宝音矜持地点了点头,将手放进她手心,借着她手上传来的力道下了马车。
“娘亲,我上来啦?”到了母亲的马车前,崔宝音犹豫着开口问答,下一瞬,车帘从里面被拉开,露出女子贞静如梨花的容颜。
崔宝音踩在下人搬来的矮凳上一鼓作气进到车厢里,一头便拱进娘亲怀里,抱着她的胳膊道:“音音好想娘亲啊!”
“当真?”宋嘉瑶眼眉微垂,语气淡淡,“那你和我说说,越宴是怎么回事?还有戚玠,我听说他也回定京了。”
崔宝音浑身一僵,慢吞吞从娘亲怀里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您都知道了?那、那也不能怪我嘛……”
男女之事,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她来说,她还觉得自己无辜呢!
当然话也不能这说,深谙母亲脾性的崔宝音仰起脸蹭了蹭她的下巴,声东击西地歪缠道:“提那些扫兴的人做什么,娘您都不知道,您不在定京的这些时日,我有多想您,就连京中夫人小姐们设的各类花宴诗会,我都去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