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奚一时竟难得有些怔愣起来。
她知道了什么?
他细细盘算着,凡是与老师一案有所牵连的,其中之人论罪责,重者问斩抄家,轻者贬谪流放,这是最近的;更往前的,是教唆太子与他离心的一个武将;更往前的,他却也记不清了。只有几个半大少年,相较之下有些特殊,毕竟他处置他们非关公理,乃是因出私情。
崔宝音好半晌没听见他说话,撇了撇嘴,有些生气。
看吧,嘴上说得好听,但连和她有关的事他都记不住。谈什么喜欢。
她甩了甩衣袖:“今天就到这里吧,本郡主乏了,折萱,回府!”
她这样说着,却也没有真要回府的意思,反而是紧紧看着谢玄奚。
谢玄奚果然同她告罪:“是我愚钝,不知音音说的是谁?”
崔宝音轻哼:“张廉。”
“本郡主才不怕他们报复,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怎么不知道,做了好事不留名,竟也是你谢玄奚的行事作风?”
原来是张廉。
谢玄奚暗自舒了口气。
“我只是不想你被这些事劳累心神。”
——这是其一。其二么,也担心她觉得他做事过分。再有便是,他那时尚未察觉自己的心意,自然觉得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却不必告知于人,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现如今,却又不一样。
崔宝音“哎呀”一声:“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她想也没想地问,“谢玄奚,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一高兴就喜欢给人送东西。
有风徐来,将少女鹅黄浅绿的衣裙吹得蹁跹而起,她仰着脸,鬓边步摇垂缀,珍珠流苏闪烁着盈盈的光泽,在她身后,长街喧嚷,车马如流,分明是寻常景象,然而却也流露出几分动人的意味。
谢玄奚停下脚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头顶,时过中秋,定京城里桂花还开得好,簇簇鹅黄点缀在碧绿的枝叶间。
他颔首:“有。”
“什么?”崔宝音的语气是天生的笃定与自信,世间珍宝,只要谢玄奚想要,她都能一试。
谢玄奚看她这样神气,弯唇一笑:“我想要郡主为我折下您头顶这枝桂花。”
好一会儿,崔宝音都没有说话。
她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她年轻貌美,可没有耳聋眼花的毛病,四周也没有鼎沸人声,她不会听错。
那……谢玄奚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知道能向她讨东西的机会有多难得吗?
谢玄奚自然知道。
他更知道她贵为郡主,府中私库恐怕连稀世之珍也是有的,然而这些东西她得来轻易,散出去也轻易,如何会放在心上。
眼看得崔宝音踮脚抬手,摘得一枝桂花递到他面前,就这一瞬,他想,足够了。
她年少天真,生来尊贵,今日却愿为他踮脚折花。人生万里,山长水阔,得她一顾,三生有幸。
然而他竟贪心的想要更多。
他真是不好。
“谢玄奚!我手都酸了!你要不要啊到底!”崔宝音见他迟迟不接自己手中的桂花,嚷完之后,面色微变,很怀疑地盯着他,想,他该不是作弄她吧?如果是这样,看她把不把花砸他脸上!
谢玄奚回过神来,便看见她气鼓鼓地盯着自己,他眼帘微垂:“抱歉,音音。”他接过她手里的桂花,他忽然开口,笑问道,“音音方才折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崔宝音仍然气鼓鼓的:“在想你真是好大的胆!竟敢教本郡主做这等事!”
“从前没有人敢教郡主做这等事?”
“自然!谁似你这般狗胆包天!”崔宝音气哼哼地说完,看见他眉眼间笑意更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笑什么?”
“我高兴。”谢玄奚紧盯着她,“音音的意思是,我是第一个。”
“想到你从未为旁人这般,想到你恐会深记今日,我实在很高兴。”
崔宝音神情微滞,张了张嘴,想骂他,却不知怎么,又觉得骂不出口。
她的确从未为旁人这般,的确恐会深记今日,记得权掌生杀的年轻文臣,在这一天,不向她求珍宝,只愿得她亲手攀折的一枝花。
第66章
崔宝音看他手持桂花,立于眼前,心里很忽然地想,他的确是和他们不一样。
“公子……”不远处的苍叙收到了暗卫的线报,虽不想打扰自家公子与郡主难得的相处机会,然而这线报也同样重要,踌躇再三,还是迟疑着走了过来,低声与他道,“那边有消息了。”
崔宝音正被自己的想法惊住,见苍叙过来与谢玄奚谈事,她连忙道:“你去忙你的事吧,我、逛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她说罢便急急唤折萱,“走了,回府。”
苍叙愕然,看着琼阳郡主一会儿功夫便走得没影,回过头来,果然见着他家公子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他嘿嘿赔笑:“那什么,您和郡主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
良久,他方才听见自家公子淡淡“嗯”了一声。
“那公子……?”
“回府议事。”谢玄奚扔下四个字,率先转身往马车停驻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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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宝音说是要回府,然而等真正往回走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和谢玄奚走了好远,若再要折回去寻她的马车,她这双脚得废在这里。
折萱也心疼自家郡主,想了想,她指着近处的一家金楼道:“郡主不妨先去里面歇歇脚,奴婢去寻了马车过来接您?”
崔宝音撇了撇嘴:“也好。”
恰好她也好久没逛过金楼了。
她转头进了金楼里,掌柜的见她虽觉眼生,但毕竟浑身穿戴富贵,又观她纵使身边没有婢女跟随,但气度十分不凡,当即便殷勤上前:“小姐想看点什么?”
崔宝音兴致缺缺地环视厅堂四周,委实提不起什么兴趣。她自来簪戴的钗环步摇,最差也是铺子里专人给她设计了图样,再制出来。似这家金楼里这些东西,在她看来,虽然差了些意思,但也称得上精致。
况且她今日主要是为歇脚,更不该挑剔这么多,索性颔首对掌柜道:“二楼可还有雅间?”
掌柜一听便知这是要来大生意,当即连连笑道:“有、有,小姐请随在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边的小二吩咐,“去取今月新品送到红蕖阁来。”
崔宝音跟着掌柜的上了二楼红蕖阁,便闲倚在玫瑰椅的靠背上,看穿着青衣蓝裙的婢女们捧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盘中一应金银玉饰,光耀夺目。
她仔细挑了会儿,总算也挑出几样能入眼的钗环,正巧这时,楼下折萱也来了,想是马车已到楼外。
崔宝音心情大好地与近前的婢女道:“就这几样,包起来吧。”
她说罢,转身便要下楼,谁知方出雅间,便被人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