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音眼睫垂下去,想到自己来时路上听说的种种,迟雁声死了,迟夫人带着女儿离开了定京,清流一党元气大伤,他们说这其中种种,都是谢玄奚的手笔。
可是宿将军的死呢?又是谁造成的?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可若是不报,逝者如何能瞑目,生者如何能安心?
她不关心那些党派争斗,多少年社稷兴亡,江山更迭,也不过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人生百年,烟消云散不过须臾之间,那些锦绣堆叠的过往,翻过今朝便是走马观花。只是这一瞬间,和所有时日都不同,她忽然很想见谢玄奚,很想问一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向苍叙,语气郑重地向他问了最后一件事:“宿将军的坟冢,立在何处?”
苍叙惊诧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肃穆道:“当年监斩官严令城中官员百姓不得为将军及其家眷收尸,若有违者,官员同罪,百姓杖责流放,是以众人只得在雍州城外,拄月山上为将军满门立了衣冠冢。”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再过半月,便是将军忌日。往年这天,公子都会独自一人去拄月山上待一整宿,第二日才回府。”
崔宝音点了点头,听见这些事,她整个人眉眼都耷拉下去,想到谢玄奚年纪那么小就去军营里,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想到他敬爱的老师在他那么小的时候便被冠上贪污的罪名,被枭首抄家,想到他十几年如一日,每年去拄月山上祭拜枉死的老师。
小亭之中,一时无言。
不多时,苍叙却听见面前的小郡主似乎是吸了吸鼻子。
紧接着一旁的折萱连忙矮下身子,蹲到郡主面前,看她瘪着嘴,泪盈于睫,连忙惊慌问道:“郡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崔宝音一把将她抱住,整张脸都埋进她怀里,小声道:“听苍叙说这些,我心里难受。”
即便苍叙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带了过去,她却仿佛能想象到宿将军死时心中有多悲愤,他家中亲眷又是何其无辜,而谢玄奚从那之后,再不能无忧无虑地做他的侯府世子。
折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背,却想不出来劝慰的话。
苍叙瞪圆了眼睛,几乎想求爷爷告奶奶,天知道他只是实话实说,兴许里面掺杂了那么一点点的卖惨成分,可也没想到能把郡主惨哭啊!这要是让公子知道,还不得直接扒了他的皮?
好在崔宝音只是哭了一会儿便缓了过来。
她还记得这会儿是在侯府里,满园都是来赴宴的世家贵族,她哭得太厉害,到时候被人看见,指不定要怎么被笑话。
她重重吸了吸鼻子,又用绢帕把眼角泪痕擦了,让折萱重新给她补了妆。再站起来,振一振衣袖,又是睥睨群芳,傲视众生的琼阳郡主。
“我要去寻母亲了,你也去找谢玄奚吧。”她偏过头,对苍叙道,又尤为着重地叮嘱他,“不准把方才的事说给他知道。”
她堂堂琼阳郡主崔宝音,居然哭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不要面子的吗?
苍叙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是,正想问郡主不是要游园吗,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原来郡主一开始就只是打着游园的名头将他留了下来,好向他打听公子的事儿。想清楚这层,他转过头见了谢玄奚,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发生的事全说给了自家公子听。
谢玄奚和母亲说了话出来,便听见苍叙将小亭里的情形巨细无遗地禀给他。
他默了一晌:“下回她再问这些事,别说给她听了。”
不说也不行。
不说她又要讲他什么都瞒着。
他略一思索,叹道:“便是说,也不该说这么细。”
她心疼他是好事,可他也不想她伤心。
事情都过去了,何苦教她平白再难受一回。
苍叙“哦”了一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家公子往日里还嫌这个麻烦那个麻烦,要他来看,就他们公子最麻烦。
两人正在这边说着话,那边云水又来催他,宴席将开,他是主家,不好缺位。
谢玄奚微微颔首,一面往设宴的沧浪轩中去,一面想着母亲方才问他的话。
“我来定京,确是为你的亲事着急,你告诉我,你可是有了心上人?若是有,我便什么也不急什么也不做了,今日就只是我的接风宴,若是没有,我不管你的事,你也别管我。”
他没办法,只能同母亲如实说了,却也没说是谁,怕她端不住,到时候将人吓到。
但是母亲会不会猜到他说的人是谁,谢玄奚也没把握。
第70章
谢夫人甚至不用猜,只让云水四下里暗中打听一番,便知道儿子心仪的人是谁。
毕竟她儿子也不是什么交游广泛的人,算起来,在这定京城里真正与他打得上交道,说得上话的女孩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其中又以琼阳郡主为最。
况且晴山去寻了儿子后便来回她的话,说是她去时看见两人正在说话。
谁生的儿子谁知道,若是没存着心思,他三两句话便能将人打发走,如何会在眼见晴山过去之时,还没要走的意思,最后甚至还将苍叙也留给了人家。
“我真是没想到,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缘分。上回匆匆一见,我只道她出落得漂亮,教人一看便觉得好似眼前都亮堂了,今日听了她说话,这样落落大方的性子,想让人不喜欢都难。”
谢夫人翻来覆去地将人夸了一通,想到儿子,又愁起来:“他那么个锯嘴葫芦,真会讨女孩儿欢心?换做我是女子,断是看不上他这么个人的,空有相貌才学,却不是个知冷知热的性子,打小就闷,也不知像了谁。后来他老师又出了那样的事,眼见得整个人更沉寂了,家里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么个人,当真能……?”
这话若是雍州侯府里常年伺候在夫人身边的林嬷嬷在这儿,或许还能说上两句,但云水晴山都还是未配人的丫鬟,跟在夫人身边年限也尚短,却是不好接话,只能对视一眼,纷纷抿唇笑起来。
谢夫人就这么忧心忡忡地到了宴上,但到底久经世故,心里头的事,一点也没落到面上,依旧照常同夫人们说话吃茶,后来又不知是谁要敬她一杯,这头一开,后头的人有样学样,也都举起了面前的酒盏。
谢夫人掩唇笑道:“若是这么敬下来,只怕到晚间才能完,不如我敬诸位一杯,谢夫人们赏脸赴宴。”
夫人们这里热闹,宴上小女儿家也不甘落后,纷纷跟着就要吃起酒来。谢玄奚端起面前的酒盏轻嗅一口,侯府里今日宴客的酒是雍州米酿,甚至不比果酒醉人,然而到底还是酒。
他偏过头,吩咐近前的婢女:“饮酒伤身,去将牛乳茶奉给郡主,将她桌上的米酿换下来。”
他早便吩咐了厨房备牛乳茶,却不指明为谁而备,厨下还以为是公子换了口味,一早便将茶置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