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遥遥无际,仿佛过了半生光阴,玄濯的手滞在门前,没勇气再敲下第二次。
他刚做好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正欲放弃的一瞬间,房门却被打开了。
弦汐苍白淡然的脸出现在门后:“什么事?”
玄濯愣了会,嘴先于大脑一步,问了个不知所谓的蠢问题:“你还没睡?”
“不困。”
话是这么说,弦汐脸上却显然有些懒倦。
她将门往内又打开少许:“你要跟我说什么,进来说吧。”
刹那间玄濯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杵在原地没动,等到弦汐瞥来疑问的一眼,才恍然回神,忙抬腿进了房间。
应该是他今天表现不错,所以弦汐对他宽容了不少,玄濯想。
弦汐慢腾腾坐回床上,拉起被子,包住自己,裹得像个白叶粽子。
见玄濯进屋之后一阵望望椅子一阵又望望床沿,好一会也没决定在哪落座,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坐哪里都可以。”
玄濯闻言,眼神晃了晃,些许试探地往床那边迈开脚。
弦汐没管他,出神地注视窗外。
——明明她双手那么紧地拢着被子边缘,仿佛很怕冷一般,屋内的窗户却向外开着,任由寒风吹进,清晰明了坦露出外面的景象。
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簇簇炸开,山脚下数千米外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嬉笑声,遥远的彼端,艳丽烛灯将黑夜灼红了小片。
玄濯顺着她目光看去,见到这满溢欢庆气息的人间烟火时,才蓦然想起,今夜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夜了。
马上又要迎来全新的一年。
沉寂少顷,他不再彷徨不定,坦然在弦汐床沿坐了下来,与她仅相隔一臂间距。
“弦汐。”他思虑着开口,指尖微一摩挲衣衫,难得有几分紧张不安,“你今天跟我父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
“最后那句,”玄濯顿了顿,眉心蹙起,“你说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什么的。”
灿红烟花在瞳孔中砰然炸开,万千流星似的光点拖着长尾熠熠划过星空,湮灭于虚无。弦汐一眨不眨地眺望这光景,轻悠道:“就是字面意思啊。”
清灵低柔的话音逸入耳蜗,玄濯一时怔忡。
这飘浮着少女最无忧的纯真的语气,他许久没从弦汐口中听到过了。
以前在清漪宗的时候,弦汐才总是这样说话。
……真让人怀念。
记忆在眼前斑驳交错,恍惚间难辨过往今朝。月辉与花火映在弦汐玉白而秀雅的面容,也照进玄濯眸底。
他没控制住,向弦汐靠近了几分,“为什么,弦汐?”他压下所有的愁绪和悲伤,和风细雨地问,“是因为我总缠在你身边,让你不高兴了,才会有这样的念头吗?”
弦汐的目光终于动了,被晚风吹拂得有些干冷的双眼朝他转去。
“不是。”她声音轻盈得仿佛羽毛落在湖面,只拨起微弱的涟漪,“现在,已经跟你没关系了。”
这话里诸多含义令玄濯呼吸一滞。
他亟待再问,弦汐却先于他开了口:“生或者死,对我来说本就没什么区别,我是神木,只要不被外力杀死,寿命几乎无穷尽。——这种感觉,你多少也会懂。”
玄濯自然懂得,他同样拥有无比长久的生命。
但他觉得弦汐当时并非是这个意思。
玄濯没来得及深思,弦汐忽而问:“玄濯,你为什么不当太子了?”
她微歪着头看他,双手抱着蜷起的腿,娇憨姿态一如当初。
极熟悉的画面闯入眼帘,玄濯愣了愣,喉口竟不由得泛起点酸。
他眨两下眼,尽量平淡道:“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弦汐默默倾听,似是专注。
“我的身份阻碍了我们太多,也连累得你总是受伤,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要了。反正我当了六百多年太子,早就腻歪了。”
“……”视线从他轻描淡写的神情上挪开,弦汐道:“你又何必做这种事,你不是能直接把我关起来吗?”
玄濯顿时一僵,他缓慢低下头颅:“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如今只希望……你愿意真心与我厮守。”
他喉间滚动,以微微仰视的情态,小心觑着弦汐:“弦汐,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声线难以自抑地低弱下去,宛如即将被判刑,“……你还恨我吗?”
仅是须臾的静默,弦汐望向他,道:“不恨。”
玄濯被这一声定住。
遥远的烟花裂响已放慢了频率,略显颓势地有一下没一下亮起,宣告子夜临近。
“我早已不恨你了,玄濯,我对你的爱也好,恨也罢,那些情份早在东海分别的时候就散了个干净。”话音间,岁月积淀的宁和缓缓流淌,弦汐淡淡说,“我也能理解你的难处了,你有你必须担负的责任,不能任何事情都随心所欲,就像当初要娶涂山萸也是迫不得已而为——”
“你快别理解我了!”玄濯实在听不下去了,下意识抓住弦汐一只冰凉的手,“我现在不是太子了,涂山也没了,你、你就当这些都没存在过,以后就我们两个!”
弦汐默不作声,只垂眼瞧着他抓住她的那只手。
玄濯这才反应过来。他同样瞧过去,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放手,可掌心紧贴的细腻肌肤又像是粘住了他一样,让他反复踌躇数回呼吸都没舍得放开。
事已至此,他索性把弦汐另一只手也抓住,目光灼灼:“弦汐,你给我个机会,也给我点时间,以前犯过的错我都会一一补偿你,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陪在你身边,你想怎样都行!”
交握的手,没有被挣开。
玄濯诚惶诚恐地等了一会,依旧没有感受到任何抗拒,弦汐乖顺地被他握着,一动不动。
欣悦与希冀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怪异慢慢自玄濯心头浮起。然而不等那丝丝怪异占据上风,便见弦汐睫羽扇动,向上舒展:“你说你想陪在我身边,那三天后,你打算怎么办?”她轻轻问。
周遭寒凉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一句陷入沉寂。
玄濯的表情霎时间低落到谷底,金瞳和握着她的双手一齐缓缓耷拉下去,半晌,才道:“我倒是……想了些对策。”
弦汐听着。
“父王是定死了决心要让我回去做太子,倘若我非和他杠,坚持留在这,那他大概率不会放过你。今天下午我想了许多,首当其冲想的就是,你在这三天里会给我个什么样的答复。”玄濯静了许久,苦涩一笑,“我想着,如果直到最后一天你也还是不肯原谅我,那我就分裂魂魄,造个足够以假乱真的分身出来跟我父王走,本体继续在这里待着。如果你肯原谅我……”
他略微停滞,抿了抿唇,在间隙里补充一句:“并且愿意跟我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