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汐有些愧疚:“可我数理也这样,是不是给师尊添太多麻烦了……”
明澈无所谓地摆摆手:“麻烦什么麻烦,我一个老头子在这儿也没别的事干,每天也就炼炼丹教教弟子,要是你们啥都会了,还要我这个师尊干嘛?”
“……”弦汐抱紧手中书本,心里一阵温暖。
明澈对她,一直都像爷爷对孙女一样慈和。
但她也清楚,明澈是真的把她当孙女看待。
明澈曾有一个和她如今差不多大的孙女,叫明珞,性格很活泼,和明澈在清漪宗内相依为命。
后来外出被妖兽吃了。
明澈赶到时,明珞只剩下一堆残碎的骨头,以及碎裂破烂的衣裳。
再高超的医术也无力回天。
弦汐感情迟钝,想象不出他那一刻会有多痛苦,但每次看着他到后山扫墓时灰暗消沉的神色,都隐约有些感同身受的悲伤。
明澈对她说,她和明珞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是略呆了些;当初路过小渔村的时候他险些以为遇到了明珞的投胎转世。
他说这句话时尽管在笑,可那皱纹堆叠的笑容却难掩凄凉孤苦。
弦汐将那个笑记在心里,决定以后要尽力对明澈好。
——望着前方微微佝偻的苍老身影,弦汐小跑两步追上去,问:“师尊,我们现在去哪?不背书了吗?”
明澈道:“哦,背书的事先放一放,方才你去书阁的时候宗主给我来消息了,让我去主峰大殿一趟,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宗主叫您去那做什么?”
“不晓得,没问。”
明澈很佛地回。
弦汐:“……好吧。”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主峰。
推门入殿,清漪宗主乘潋正坐在上首跟召机长老谈话,见两人来了,和蔼地笑道:“来得有点晚啊明澈,干嘛去了?”
明澈双手拢袖对他行了个礼,道:“带我这小徒儿学习呢,宗主找我何事?”
弦汐也依葫芦画瓢地把手揣进袖子对乘潋行礼。
乘潋稍一挥手,让他们在旁边坐下,“也无甚大事,就是任务署近来接到一些请求解决作乱妖兽的委托,我寻思咱们宗内的年轻孩子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就挑出一部分不太危险的,把你、还有召机这些座下有徒弟的都叫过来,分配一下任务。”
明澈转头看看空荡荡的大殿,“方行他们已经走了?”
“是啊,适合年轻弟子接受的委托毕竟不多,各自分完就先回去了。”
一旁的召机起身请辞:“宗主先聊,在下先行告辞。”
乘令:“好,剩下的之后再谈。”
召机捧着一摞卷轴走出大殿。
乘潋让明澈坐到召机方才坐的的位置上,右手拍着大腿,回忆:“总共四百七十五个委托吧,方行的水峰接了四五十个,召机的土峰接了一百来个,火峰金峰异峰接的多点,现在还剩……三十个。”
他觑了眼明澈,面露难色:“三十个虽然不算多,不过你们木峰那边……”
由于清漪宗向来只收单灵根弟子,人数在一众仙宗中可谓排行倒数,加上木峰以丹修医修为主,攻击型不多,是以尽管只有三十个任务,在年轻一代里也依然不是很好分配。
明澈显然也清楚自家短处。他干咳几声,浑浊的老眼珠子乱瞄,“那个,年轻弟子……大概是什么范围?”
他心道实在不行找几个年纪大点结了丹的来顶顶。
奈何乘潋却道:“金丹期以下的。”
明澈:“……”难搞。
正当他思索观穹殿有几个没结丹的弟子能承担外派任务的间隙,乘潋抽空关照了下弦汐:“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弦汐。”
“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年纪挺小的,筑基了吗?”
“到筑基后期了。”
乘潋微讶:“你修炼得很快嘛!”
虽说单灵根会比其他修炼快些,但十七岁就逼近金丹期,也确实是个小天才了。
明澈被他们这一问一答分了神,不由骄傲地介绍起来:“这孩子可厉害着呢!跟大她好多岁的师兄师姐比武都甚少有败绩!”
乘潋意外道:“她是主修外攻的?”
看不出来啊,文文静静的。
明澈挠着头:“算……是吧,本来一开始看她木灵气息足,想让她修丹的,但是她学书本东西比较慢,所以在外修方面进展要比别的快些。”
乘潋明白了,看来这孩子不大聪明。
不过能打也行。他建议明澈:“你挑个任务给弦汐吧,让她出去锻炼锻炼。”
不料明澈却厉声拒绝:“不行!她太小了!”
——这一嗓门略有点刚硬,令气氛一时凝固。
发觉乘潋面色不怎么自然,明澈僵了半晌,和缓地解释:“弦汐她……反应慢,呆头呆脑的转不过弯。妖邪大多狡诈阴险,她现在羽翼未丰,出外派怕是会有事。”
乘潋默了默,对弦汐道:“小弦汐啊,你先回去吧,我跟你师尊单独聊会。”
弦汐听话地站起身对两人再度行礼,走出大殿。
殿内,沉寂许久,乘潋缓缓开口:“明澈,你是不是怕她也跟你孙女一样,死在妖兽手里?”
“……”
“她和明珞长得有那么一点像,你会格外照顾她,我也理解。”乘潋慢条斯理,“可你现在拦着不让她出去锻炼自个儿,未来你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
明澈默然片刻,道:“宗主,你不知道,弦汐那孩子是真的……”
话音微顿,他抿唇搓了把脸,“她刚来那阵,成天傻乎乎的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做什么,看别人走她就跟着,被人赶了就站在墙边,动也不动,连饭都不知道吃。”
“有一回我去炼丹房炼丹药,见门口落叶杂草太多,就让她拿笤帚去扫扫,她好端端在那扫着,就有坏心眼的欺负她,在背后朝她扔石子。那傻孩子,被人砸了也反应不过来,还得发呆一会才回头看——人早就躲起来了,哪能看得到?”
“最后被砸得头上都流血了也不会躲,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扫地,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把人给赶跑了,她估计都得晕在草叶堆里头!”
时至今日说起这些,明澈仍旧气得不行。他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对乘潋长叹道:“她这两年倒是长进了点,可也没机灵到哪去……宗主,真不是我不舍得她下山出任务,我是打心底里怕她出事啊!”
乘潋静默良久,亦是叹了口气:“这孩子确实不容易,那你打算如何?让她一直待在山上吗?”
明澈不答。
乘潋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弦汐这情况的确特殊些,——可是明澈啊,咱们都是老头子啦,不剩几年日子好过,以后飞升还是羽化都得看命;可弦汐将来还长着呢,焉知会不会遇到什么要命的困难?”
“……”
“再苦再累,也终究得长大,弦汐是个有潜力的孩子,即便有所缺陷,你也得让她学着独立起来不是吗?”
乘潋将桌上剩的最后一摞卷轴强塞进他手里,“你也别太担心,这些任务都是经过筛选的,就算是没结丹的小弟子也应付得来;再不济你找个厉害点的陪她一起去,不出手,仅在后面守着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