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能坐的人有限，除了驾车的人以外，只有王素芬在车上陪着胡婶子。
其他人则是回去骑自行车跟着一起往镇上赶，沈安安坐在沈元嘉的后座上，满心都是焦急。
等到了镇医院之后，因为是过年，又是大半夜，所以医院的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在，还是沈元嘉骑着车上门将医生接到医院，胡大牛才被推进手术室。
等胡大牛终于进手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了明显的休克情况，沈安安的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呜呜呜呜，都怪我，都怪我！”
“大牛啊，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胡婶子跪趴在手术室的大门上，企图从缝隙里看到里面，但是门缝紧闭，只有零星亮光透出来。
沈安安和王素芬两个人劝了半天，才将人拉到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胡婶子双手的手心都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渍，她突然用手用力锤着自己的脑袋，边锤还边说着都怪她。
“干娘，你别这样，大牛哥，肯定会没事的。”
见此场景，沈安安赶紧按捺住内心的悲伤，双手抓住胡婶子的胳膊，防止她再自残。
“呜呜呜呜，安安啊，安安……”
胡婶子哭的接不上气，沈安安赶紧抱住她，用手在她背后顺着气。
在胡婶子断断续续的自责声中，沈安安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始终。
原来因为今年大牛也有了工作，所以这个年，胡家母子家里的物资也宽裕些了。
胡婶子想着胡大牛最爱吃饺子，而她们家自从大牛出事了之后，就没吃过饺子了，就干脆把队里年底分的肉大部分都剁了，全部包成了饺子。
两母子的年夜饭就是猪肉白菜饺子，吃完饭后，胡婶子将剩下的饺子全部煮了，晾在厨房里。
没想到她出门去给娘家送两盘饺子的功夫，胡大牛居然将厨房里剩下的饺子全部吃完了。
刚吃下去的时候胡大牛也没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半夜他就开始恶心呕吐，不停的哭喊着肚子痛，肚子也肉眼可见的越涨越大。
胡婶子泣不成声，声音里充满悔恨，“我，我太大意了，我怎么能忘记把厨房门锁起来呢！我明明知道大牛什么都不懂，我怎么能……”
“吃什么饺子，我为什么要做饺子！都怪我，都怪我！”
胡婶子边说边又开始崩溃的挣扎，要扇自己耳光。
“好了，玉兰，玉兰，你冷静点！”
“大牛肯定没事的，你要是受伤了，谁来照顾他？”王素芬含着泪将胡婶子禁锢在怀里，不停轻声的安抚着。
王素芬把沈家的其他人都打发了回去，只留下了安安和沈元嘉跟着等在医院里。
几个人坐立不安的徘徊在手术室门口，直到天色大亮，手术室的大门才传来了动静。
胡婶子是第一个发现的，直接往手术室门口冲，但是因为枯坐了太长时间，腿脚早就麻了，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胡婶子顾不得起来，直接往前爬着抱住医生的大腿，“医生，我，我们家大牛怎么样了！”
“医生，你说话呀！我们家大牛到底怎么了？”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的双眼里都是惋惜，半响开口，“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他的胃壁和肠管都大面积糜烂坏死，所以……”
“不，不，我的大牛，大牛……”医生的话还没说完，胡婶子就承受不住的晕死了过去。
“快来人，有人晕倒了！”沈安安顾不得伤心，赶紧跟着护士一起，把胡婶子送进病房。
等医生确诊胡婶子没有大碍，只是悲伤过度昏迷之后，沈安安才跟着医护人员，走进了停尸房。
沈安安手抖得掀不开白布，还是沈元嘉动手将白布拉了下来。
只见胡大牛安静惨白的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角的血渍已经被擦干净，只有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因为疼痛咬破的伤口。
沈安安没看几眼，眼前就被泪水模糊的看不清了，沈元嘉担心她，赶紧扶着她出了病房。
这还是沈安安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身边人的死亡，而且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
她带着胡大牛去队里一家家拜早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怎么人就能没了呢！
第103章 一个天真的念头
接下来胡大牛的后事，是沈家和胡家一起帮忙办的。
胡婶子整个人的状态就像被抽了绳子的牵线木偶一样，整个人都垮了。
之前还强撑着，直到胡大牛下葬这天，胡婶子趁大家不注意居然一头撞在了墓碑上，幸好虽然脑袋撞破了，但是到底没有危及性命。
但接下来，大家都不敢让胡婶子一个人待在家里了，王素芬和沈安安轮流在胡家陪着胡婶子。
没想到接下来胡婶子居然多次轻生，最后还是胡婶子的娘赶来一巴掌打醒了颓废的闺女。
胡老太太已经年过六十，虽然瘦小，但是却显得很精干，这些年一直住在隔壁县的胡老大家，这次还是收到电报之后，赶过来的。
沈安安听王素芬说，胡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是参加过娘子军的人物，不禁肃然起敬。
胡老太太眼底含泪，一巴掌打得极重，几乎是一瞬间胡婶子的右脸就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胡玉兰，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给我醒一醒！”
跟着一起来的胡老大看见胡婶子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娘，玉兰都这样了，你别骂她了，她……”
胡老太太提高声音，“我就是要骂她，要骂醒她！”
“要问问她，老娘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凭什么她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呜呜呜呜呜，娘，我的大牛没了……”胡婶子强撑的情绪彻底崩溃，扑在胡老太太的怀里，哭声凄厉的不像人声。
胡老太太脸上的泪水也是不断地往下流，心疼的用手抚着胡婶子的后背。
等胡婶子再也哭不出眼泪，胡老太太从怀里掏出手绢轻轻的擦过她红肿的双眼，还边擦边用嘴吹着，生怕弄疼了她。
胡婶子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但还是控制住了。
胡老太太长叹一口气，“玉兰啊，娘知道你心里苦，但是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着啊！”
“娘，娘能理解你的疼，娘一直没给你们说过，娘其实在你大哥前面，还有个闺女，那时候缺衣少食的，不到一岁就一场病去了。”
“那时候娘也是死的心都有了，要是我那时候没撑过来，还有你们兄妹什么事？”
“你得活着，就算不为别的，总得看护着大牛父子的坟，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点纸，送点钱吧。”
“总不能让他们穷了一辈子，在地底下还没钱吃饭吧！”
胡婶子虽然还在哭，但是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王素芬趁热打铁的劝道：“是啊，玉兰，我之前也听人说，没有寿终正寝的人要是想投个好胎，就需要亲人以他们的名义多做好事，多积功德。”
“这样等投胎的时候，就能投一户吃喝不愁的人家，过上好日子。”
“你要是现在就死了，一家人虽然是团聚了，但是连小鬼的买路钱都掏不出来，你忍心让大牛下辈子继续受苦？”
“素芬，你，你说的是真的？”胡婶子的抽泣声猛然停顿了一瞬。
“当然是真的！”王素芬斩钉截铁的说。
“对对对，我好像也听人说过这话。”胡大哥也跟着接话。
人有时候活着，就是活个念想，接下来胡婶子虽然还是想起来就哭一阵，但总算是没有再提寻死的事了。
胡老太太拉过王素芬和沈安安的手，一脸慈爱，“素芬啊，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们，我们老胡家忘不了你们的恩情。”
“这段时间我在这住下看着她，你们赶紧回家去吧，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素芬不停摇头，“婶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玉兰就像我亲妹子一样，又是安安的干娘，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是啊，我也得喊您一声干奶奶呢，您和我干娘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沈安安也跟着附和道。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从王家出来，一路上沈安安都非常沉默，情绪低沉的厉害。
王素芬拉着沈安安的双手搓了搓，等感觉她手有了热乎气，拉着她的手一起揣进了兜里，缓缓开口：“安安啊，大牛这事，也都是命，你要想开点。”
“其实啊，刚解放的时候，像大牛这样撑死的人还不少。那时候的人常年的饿肚子，猛然吃顿饱饭不知饥饱，哪能想到吃多了也能要命。”
“哎，说到底还是穷闹的呀！你要往好的方向想，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啊！”
沈安安虽然还是难过，但是也不想让王素芬担心，“娘，我明白的，我就是担心干娘，她……”
王素芬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总能挺过去的，之后你多去看看你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