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慧芳与她对视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和挣扎,小声道:“你是……想问那个孩子吧?”
秦姝落顿时眼睫一颤,手都快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秦慧芳也是声音颤抖,这些年,不管是秦家、范家还是宋家都发生了太多事。
秦慧芳也只能道:“宋家虽不受朝廷封赏,但对他也是风光大葬,他父母将他埋在了江城书院的后山上,宋老爷有时间就会去看看他,同他说说话。”
秦姝落的指尖都在发颤,这些话,从来没有人敢跟她说。
所有人都瞒着她,一个两个的,都恨不得把宋钰的痕迹从她生活里彻底抹除,可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放不下,就好像是一个心魔一样,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越扎越深,越长越高大。
她总是忍不住会想,他在那边如何了,是不是在等自己去见他。
午夜梦回的时候,宋钰后悔过吗?
倘若他们不曾认识过,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样天人永隔的结局了?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答案,只能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地追问自己,折磨自己。
秦慧芳也是叹了口气。
她将手放在心口,那里有她一直珍藏着的假死药,她同老爷自作主张地决定想要带这孩子回家,可是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如此自私地替她做决定。
还是……
秦慧芳在心底思考着,直到夜间太子殿下的人来请他们参加接风宴,都还未想好。
秦姝落也是呆坐在一旁,碧书将手中浆洗的衣物都在外间放好,葡萄酒也收好,等姑小姐去偏院休息了,才进屋。
她瞧见秦姝落正撑着额头用手拧着眉,便问道:“姑娘同姑小姐的话说完了?”
秦姝落瞧见是她,只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嗯。”
碧书瞧了瞧外头,而后又走近,小声道:“姑娘,方才殿下来过了?好似听见了你和姑小姐的谈话,然后留下葡萄酒就走了,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呢。”
闻言,本是很头疼雨萌的秦姝落顿时嗤笑出声,“然后你就告诉我了?”
“那当然!”碧书一脸骄傲道,她眼下胆子是不如当初那么大,到底是真瞧见了不少打打杀杀,生生死死,可小姐在她心里永远都是小姐。
她又担心地提醒道:“小姐,殿下方才好像听见什么‘就这样吧’,可是要紧的话?”
秦姝落笑了笑,“无碍。”只是这些的话,萧洵听见了便听见了吧,反正他素来知道听了自己不少狠话。
她忍不住抬手握着碧书的手,肌肤相接之间,她感受到了无数的力量源泉。
其实她头疼的还不只是这些,方才姑母回房之前,还给了她一颗药,道是可以假死。
姑母说:“阿落,其实,姑母也有私心,我知你一直很惦念江城的事情,屡次写信过来,可殿下这些年待江城南城,实在是不算好,我同你姑父在其中也很是为难,是以这才冒昧想出这个法子。”
她看着秦姝落的眼睛,诚挚地问道:“阿落,你愿意服下这药,从此断了这儿的一切,跟姑母回到江城吗?去哪儿都行,阿落……你在这儿,总是叫人不安又放不下的……”
秦姝落看着那双认真又和父亲极其相似的眼睛,看着手中的药瓶,眼睫低垂,沉吟良久,未曾出声。
第105章
一扇门,两处哭声,无数伤心人。这一夜,不止是萧洵和秦姝落没睡着,
夜晚, 用过接风宴之后,秦姝落一个人枯坐在梳妆台前。
席上萧洵倒算是客气的,对姑母, 更是礼敬有加,拿出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款待, 还问及了姑父如今治理江南的情状。
秦姝落看着他讨好姑母,又想起表姐在的时候, 真面目未曾揭开的时候, 萧洵看上去倒还算是人模狗样, 可一旦……萧洵要是知道姑母给她送了假死药,恐怕未必会是这样的好脸色了。
恍惚间, 秦姝落好像又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下,举杯敬祝的两人,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握着手中的瓷瓶, 手指不停地摩挲着。
眸光空洞又虚无。
如果是一年前, 她拿到这个东西, 如果是爹娘都还在的时候, 或许她真的会服用这些, 从这儿离开。
那时她的愿望还只是离开盛京,离开太子府邸,离开萧洵身边, 只要有办法离开, 不论是光明正大,还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都愿意。
可是现在, 她身上背负着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情爱和欢喜了。
还有父母深仇,有她未出世孩子的仇。
秦姝落眼眸冷厉一瞬。
握着瓷瓶的手几乎用尽全力, 恨不得将其碾碎。
曾几何时,这些唾手可得的幸福都摆在了她的面前,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双亲和爱人,或许还会有一个她也很期待的孩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可是只是因为时间错了而已。
只是时间阴差阳错,她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秦姝落眼角的泪不住地滑落。
萧洵回房的时候,瞧见她坐在西窗边哭泣,不由得靠近,问道:“怎么了?”
秦姝落听见声响,瞧见是他,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
她微微侧身,将那瓷瓶不知不觉地放在怀中,然后低垂着眼眸,擦着泪,哑声道:“好久没见到姑母了,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有些难受。”
萧洵瞧见她的泪水,心里也是一疼,便是有再多的情绪和不满,只要她一哭,他便忍不住缴械投降。
萧洵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最后长臂一伸,将人揽在怀中,秦姝落靠在他怀里,泪水倒是一直控制不住地落下,她如今是什么都没了,当真是一无所有啊。
眼下离开这儿,眼见着就能奔向幸福,朝着自己从前期待的生活走去,可是这样大好的机会她却要自己亲手放弃。
她要亲手放弃自己曾经万万次请求过的机会。
秦姝落几乎是泣不成声,她再也压抑不住这股情绪,靠在萧洵的怀里嚎啕痛苦。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亲手放弃曾祈求过无数次的机会和愿望更痛苦的事情了。明明都已经快要实现了的,为什么就是时间上错了呢。
她亲自祈求,又亲手放弃。
秦姝落的心就像是被藤蔓紧紧缠绕,都快要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不明白这世界为何对他这么不公,九天神佛缘何就是不能给她一个痛快些的结局。
为什么要让她几乎一无所有,已经接受了自己只能在这个波澜诡谲的地方一直斗下去,斗到死的时候,给她这样的机会啊。
为什么要让她几近失望的时候,又重获希望,她根本就不会开心,她只会崩溃,会后悔……
后悔……
是不是时间能够重回,她就有机会获得幸福了。
萧洵不知前情,只是见她哭得这样痛苦,心脏也几乎停顿了一瞬。
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秦姝落越是哭泣,他也越是心痛,因为他几乎无可辩驳地需要承认,仅凭他,根本没有办法留下秦姝落。
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这件事情。
秦姝落不爱他。
从前不爱,如今不爱,将来也未必爱。
可他却放不了手。
他把人抱得很紧,几乎让人快要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了。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疼,也不曾叫松开手。
萧洵声音艰涩道:“倘若你想的话,我可以让姑母常来。”
秦姝落没有吭声,她只是大声地嚎哭着,几乎没有半点的形象。
房门之外,碧书同郑克一道站着,看着里头相拥的剪影,碧书也曾无数次想过,倘若姑娘同殿下不是这般认识的,是不是也会有一丁点的希望,两人做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呢?
即便不如和宋小公子那样幸福,至少也如寻常老百姓家一般。
可是,老爷和夫人走了之后,别说是小姐,便是她也难以放下这一切。
其实,小姐一直都不知道的。
在夫人遣散全府的奴仆之时,她曾经偷偷躲在祠堂里,想要逃避遣散。
她一直不明白那样聪慧慈善的夫人为何会选择自尽,可是夫人死之前,恰恰是在祠堂里给整个魏家的列祖列宗烧着最后的纸钱。
那一夜火光大盛,夫人跪在祠堂之前,同自己的列祖列宗说:“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觉得我意气用事。可是我已经收到了敬方的信了,他不能白死啊。”
她一双美目,原本在岁月的洗礼下也不算浑浊,可是此时此刻却暗淡至极。
“他不能白死啊。”魏粱雨哽咽道,“方哥这些年,一直未曾亏待过我,待我和孩子都很好,我不能看着他枉死。只有我也死了,只有让世人还记得整个魏家,记得我们曾经也是为大庸朝流过血,流过汗的英烈之家,才会有人愿意发声,有人愿意彻查这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