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落说完这些,看向萧洵,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有没有打动他,却见他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没有半点反应。
可她不知道萧洵握着茶杯的手早就用尽了全力,他知道秦姝落聪明,甚至有勇有谋,不然城郊相救不会想出那么刁钻的法子,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一个闺阁女子竟然还有如此见解,因为她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秦姝落唇瓣紧抿,没办法,只能拼一把了,她继续道:“府衙大兴土木也不是为了奢靡挥霍,而是想为了让百姓能有能力养活自己。我猜想,范大人此次翻修,肯定不止府衙,甚至各大地主,佛寺道观等地都会大肆动工,同时给工人的工钱也不会太高,甚至很低,但足以让一部分百姓能有一口吃食,撑过这没粮的时日,等到粮食逐渐运进城,江城的灾荒也就缓解了。如此,范大人虽名声有损,但却能将江城百姓的损失降到最低。”
“姑且算着日子,殿下若是愿意再派人去一趟江城,只怕此刻江城的粮荒已经有所缓解。”她笃定道。
她想了想,似是觉得这筹码不够,又道:“我知殿下或有忧虑,但杀一个范诚敏不足以让朝廷解忧,可若能留下范大人,待半月之后验证江城灾情,若我的猜想是对的,朝堂百姓都会对殿下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必会盛赞我大庸太子之威名!而且即便预料有错,殿下依旧可以杀范大人以谢百姓冤愤,臣女也愿意承担今日之过错,绝无怨言!”
见萧洵还不为所动,她忍不住有些急道,“这对殿下百利而无一害,甚至是树立威信的好机会,殿下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吗?”
萧洵扯了扯嘴角,放开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看着秦姝落那双焦急的眼眸,低声道:“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你父亲?还是……江城来了密信?”
他的眼眸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让人觉得后背好像有蛇在爬的冷颤感,秦姝落微微侧眸,紧紧捏着手中的玉佩,小声道:“我自己瞎猜的。”
萧洵嗤笑一声,“那你是否又猜到,我与李家早就不死不休,江城一事倘若范诚敏的政策失效,李玉堂也难逃其罪。”
“可李玉堂上头还有首辅作保,殿下就这么确定一定能杀得了他吗?”
“就算杀不了他,没了范诚敏的江城也就不再是铁桶一块,于我并无坏处。”他眼眸含笑,声音却格外凉薄道,“反倒是留着他,李玉堂才会一直屹立不倒。”
闻言,秦姝落脊背发凉。萧洵这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姑父死。
“我……”秦姝落磕巴道。
“你如何?”萧洵望着她步步紧逼。
秦姝落再退一步,心慌道:“就当是我拿这块玉佩求殿下了,只要殿下留姑父一命,来日他也能报效你呢?他在江城为官,一直尽心竭力,如此丧命实在冤枉!”
“你求我?”萧洵哑声问道。
“是,殿下不是说拿着那块玉佩殿下便会为我解决一切困难吗?就当是我出尔反尔,求殿下帮我这一回。”秦姝落眼眶湿润道。
萧洵看着她,眸光灼灼,“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什么办法?”秦姝落忙问道。
他拿过秦姝落手中的玉佩,然后伸手穿过秦姝落的腰带,替她挂在腰上,动作温柔至极。
那距离实在是离得太近了,近得仿佛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秦姝落一时屏住呼吸根本不敢动弹。
萧洵挂好玉佩之后,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微笑道:“阿落,你这么聪明,总该想得到我究竟要什么吧。”
秦姝落抿着唇不敢说话。
萧洵续道:“一个范诚敏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留着,也无妨,死了,亦无害。阿落,你说是吧。”
秦姝落拳头紧绷。
这不是她第一回 感受到权势的威胁,却是她第一回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位高而势大,留下范诚敏对萧洵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可他却偏偏要从自己身上掠夺些什么才会善罢甘休。
可她又能给萧洵什么呢?一旦开启了这扇名为交易的大门,从今往后,她想全身而退便再没有机会了。
第18章
她不答,萧洵也不逼她。只是瞧着凉亭外的月光格外清丽,心情颇
她不答,萧洵也不逼她。
只是瞧着凉亭外的月光格外清丽,心情颇好。不远处的长廊转弯处沈陵川疾步匆匆而来,萧洵微微蹙眉,当是又有什么急事想要禀报。
他转身,刚想让秦姝落再回去想一想,却忽然感受到面颊上一片温热的触感。
萧洵忽的睁大了眼睛,那双素来隐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眸此刻居然袒露出如此赤——裸的震惊和不敢置信,随后又转为欣喜和雀跃,仿佛满院的芙蓉花一瞬盛开。
而沈陵川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脚上像是被石块捆住了一般,寸步难移。
秦姝落面色麻木地将唇瓣移开,冷眼看着萧洵的表情一变再换,确定了心中所想,然后问:“这样够了吗?”
萧洵看着她,即便是亲热也难染她眸中的冷清,连带着他唇角的笑意也消去几分,可他依旧欢喜,哑声道:“阿落,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止这些。”
秦姝落微微一笑,“可殿下能给的也就这些。既是交易,那便是有价的。贪得无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萧洵短促地笑了一声,“好,成交。”
秦姝落唤醒在矮阶上睡觉的碧书,转身就要离开,却又听他道:“阿落,把你的心也交给我吧。旁人,靠不住的。”
那声音似是告诫又似是劝慰,秦姝落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只觉得由他来说这句话格外讽刺。
旁人,旁人是谁呢?宋钰么?如果宋钰都靠不住,那还有谁可靠,总不能是眼前这个对她位高权重却又对她步步紧逼,要一点点地从她身上掠夺他想要的东西的人吧?
碧书也是醒得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尚且一团浆糊,什么都没听明白,见小姐离开了,也赶紧跟上。
只是走至转角处,两人却撞上了沈陵川。
秦姝落脸上的清冷龟裂一瞬。
沈陵川盯着她腰上的玉佩凝视了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垂首道:“秦姑娘慢走。”
秦姝落没应声,指尖狠狠地掐着手心,面色煞白,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将要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外面又会如何风言风语地传播,她只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姑父枉死,范家就此离散。
她挺直脊背从沈陵川面前走了过去。
她告诫自己,往前走,别回头,别输不起丢人现眼。
等人走远,沈陵川才来到萧洵面前复命,见他眼底的笑意依旧不减,少有的打探了一句,问道:“秦姑娘是为了范大人的事来的?”
萧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嗯了一声。
沈陵川又问道:“瞧她面色似乎不大好,殿下为何不告知秦姑娘,范大人无碍?”
似是这话才把萧洵的眸光吸引了回来,巧笑道:“陵川,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不使些计谋,她哪里肯就范?你又不是没瞧见过她在朝云观时对我的模样,恨不得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他摸着秦姝落方才亲过的地方,仿佛还留有余温,哂笑道:“果然还是要她亲自送上门才有效。”
身后的沈陵川沉默不语。
就在刚刚,首辅大人派人对范诚敏下手,想要造成范诚敏畏罪自杀的表象,好掩人耳目,将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
萧洵见他不出声,也不奇怪,又问道:“人救下来了?”
沈陵川点头。
萧洵眼底划过一丝阴狠,“李玉堂的罪状列好了?”
“回殿下,通倭排在第一条。这回他必死无疑。”沈陵川冷道。
萧洵嗤笑一声,“昨日太后和皇后特意摆了一场鸿门宴,父皇也来了,还不死心想要将李秀莲撮合给我。他李家以为一个女人就能收买我?想要用姻亲捆绑我,将李家牢牢地绑在萧家的船上。”萧洵不屑地冷嗤一声,“他怎么不把我皇兄和母后还给我呢。
沈陵川敛眸,“殿下不要太难过了。”
萧洵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就要进城了,找几个人把李玉堂的那些肮脏事都传出去吧。”
“是。”
*
秦家后院。
秦姝落自回家之后就一直闷在房间里,碧书和桃息都在门口守着,也不敢擅自打搅,可这天都快亮了,屋里的灯都还没有要熄灭的架势。
桃息不免问道:“碧书姐姐,姑娘出去之后见了谁呀,怎么回来瞧着更不高兴了呢?”
碧书张了张嘴,想说最后又道:“少打听。还有,不许告诉老爷夫人小姐出去过,免得他们担心,知道没?”
“哦。”
碧书看着房间里的身影也是狠狠叹气,她就是等得太困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姐和殿下话都说完了。
可瞧两人分开时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姑娘占了便宜,她不由得焦急,也不知道太子这回又怎么羞辱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