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川再次震声喊道。
“请太子妃下马车。”
这一次连同着所有的黑甲卫一齐呐喊,声音几乎要将竹林里所有的鸟雀都震飞。
秦姝落面容麻木地听着这一声声的催促和呐喊,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萧洵还是不能放过她。
如果她就死在新婚之夜那天该有多好。
她为什么要活下来呢。
活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把父母亲族都害得无法回头吗?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当初她一时心软,秦家,宋家,范家可能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她也再没有新婚夜鱼死网破的勇气了。
她只是很绝望。
绝望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绝望到死不敢死,活又不能活,绝望到好像这一生已经看到了结局,她再也没有离开这座皇城的机会了。
她将在此终老,在这儿枯萎,在这里成为万千亡魂的一缕,更有甚者还可能搭上秦家满门。
“小姨,你哭了。”念笙摸着秦姝落脸上的泪痕,轻声道。
秦姝落抱紧了宋念笙,把头枕在了她肩上,控制不住哽咽道:“念笙,小姨……走不了了。”
再也走不了了。
她明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萧洵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盛京城,可是送表姐离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着上了马车,当马车出城的那一刻就好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般,她以为她真的可以脱离这一切了。可是黑甲卫的马蹄声强劲而又有力地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
黑甲卫一行人等了许久,久到沈陵川都想掀帘确认马车里的人是不是出事了,可里面偏偏传来了微弱的哭声。
普通人可能察觉不到,可他们都是练武之人。
“殿下,这……”沈陵川也有些怔然。
萧洵抿着唇,一身轻甲脊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面色冷凝,一双眸子又黑又冷,谁都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没有出声。
车内,秦姝落从怀中掏出一朵白色的纸花,放在念笙手中,哑声道:“帮我戴上它吧。”
“小姨……”
第52章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清冷的光线透过竹林……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清冷的光线透过竹林枝桠的缝隙一缕缕地洒落在众人身上,地上。
沈陵川看着那马车都忍不住想,殿下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再拖下去,只怕今夜难以收场, 若是秦家姑娘愿意说两句好话,放软些身段, 怕是还能有救, 若是不愿……
可还不等他想好后路, 就见一只玉手在夜色之中缓缓将帘掀开,然后一朵娇弱又不起眼的白色纸花出现在眼前。紧接着, 他看见秦姝落从马车里出来,先是那张冷清的脸蛋,再是身子, 她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 身姿清瘦, 头上什么钗环都没有, 只有一朵弱不禁风的纸花。
“这是……”
都说要想俏,一身孝……
一旁的冯春见了立马呵斥道:“大胆!”
即便是太子妃也不能一身素服出现,更何况当今皇室并无国丧, 太子妃这是何意, 岂不是在诅咒皇家!
而秦姝落根本不在意他的呵斥,她只是看着那个骑在马背上, 一身轻甲, 眼眸锐利的男子,她淡声道:“放她们走。我跟你回去。”
赵如春等人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着秦姝落一身白衣清冷的站在月色之下。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她是在为宋钰守孝。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几乎愕立当场。
世上竟会有这样深情的爱侣又会有这样悲情的故事,当初宋钰穿着婚服前来盛京赴死她是知道的,如今秦姝落又穿着丧服为他出城守孝。
如果……如果不是萧洵……她不敢想这会是一对多么恩爱的伴侣夫妻啊。
这一幕给她留下的震撼,不仅仅是美,更是精神上的叛逆和自由,以至于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她都难以忘怀。
萧洵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就在空气之中蔓延。如果沉默似水一般有实体的话,那几乎快要将在场所有的人都溺毙了。
冯春立在太子身旁,都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这秦家大小姐当真是大胆啊!便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能这样做啊!
萧洵看着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她身上破例,他明明知道她身上蹊跷不少,可他依旧纵着她,忍着她。
要不是他派人一直驻守秦家,暗中保护她,今日她临时起意忽然消失,他也未必能事先洞察。
可她呢?
一身素服,头戴丧花,她的眼眸为谁而悲伤?
去年初夏,她也是站在这竹林之中,那时她从天而降,就像山中精灵一般。他以为是天赐良缘,呵……
“天赐良缘。”萧洵呢喃了一声,自觉可笑。
“秦姝落。”
他终于开口了,这声音里含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确定的便是萧洵动怒了。
“你亲手摘了头上这朵花,踩碎,我就当今天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秦姝落与他四目相对,在过往的很多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可今天她说:“如果我不呢。”
萧洵笑了,仿佛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蝼蚁一般,他嗤道:“你在为他服丧。”
秦姝落抿唇。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南城的海寇原本一直是与防卫所对峙僵持不下,可偏偏宋钰来了。”
“海寇见他,便如见鲜肉,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以泄江城惨败之恨。他被一刀一刀捅杀,身上片片碎肉,皮肉不可遮蔽骨头。”
后面的故事,或许赵如春更清楚些。
那日她到南城,得知宋钰死讯之后便知要大事不好。
她花了好些时间,甚至搬出平南王府的名声压人这才知晓,原来南城将领招架不住这猛烈的攻势,便想出将计就计的法子,以宋钰为饵,故意设局。
让他先带一小队人马故作与大队伍离散诱海寇将领平成十四郎出营。
然后撑足三个时辰便可等到援军到来,一举将敌军歼灭。
可宋钰万万没想到,最后援军未来,等来的是南城将领乔束趁所有人不备,从后突袭,将海匪大营彻底捣毁,大伤其元气。
而他撑足五个时辰之后也被平成十四郎俘虏了。
十四郎与他多次交手,知他地位不低,原本想拿他换些好处,还能留他一命。
偏偏营地被毁,大势已去,他也不再幻想回防还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当下便恨出一股子劲儿来,把宋钰碎尸万段。
最后这仗是赢了,可宋钰和带领的人马全部战死。
南城将领立得头功,他说起此事之时,还洋洋得意道:“我这叫声东击西!这平成十四郎也不过如此!”
赵如春震惊不已,“你从头到尾就不曾想过宋钰会不会回来吗?也不曾告诉他后面的真实计划?”
乔束笑言:“若是告诉他了,他岂能轻易赴死?能演得这么真拖住平成十四郎?”
“可平南王不是让你保他性命无虞!”赵如春心惊道。
乔束听了,更是谄媚小声笑道:“姑娘,听话听音,你就让王爷放心吧,他的意思我都明白着呢。”
赵如春见他还一副得意不已的模样,瞬间明白,他怕是为了讨好平南王会错了意,更有甚者……可能父王就是这个意思?
乔束还道:“这人虽然死得惨烈了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可咱们也没亏待他,全都提请上奏,追封他们为烈士呢,也不算委屈了他们。”
赵如春听了只觉头脑发蒙,她不敢想阿落知道了实情之后会痛苦成什么模样。她更不敢把这里面的任何一句话告诉阿落……
这也是她后来一直害怕再见阿落,不敢似从前一般常常来看她的原因。
“他已经死得这般凄惨了。”萧洵恨声道:“你为他服丧,是想让他死后也永无宁日吗?”
她听着宋钰的死状,脑海中不断地想象出那一幕幕残忍的画面,她腹中一股恶心的感觉翻涌而出,猛地低头干呕了好几声,脑海中天旋地转的,险些从马车上跌落下去。
那朵丧花也在混乱之中从头顶滑落在了泥地里,被鞋底踩得细碎,早就消失不见。
“萧洵,你不得好死。”秦姝落咬着牙从喉间恨道。
萧洵揽着她,眸光狠辣又悲凉,“承你吉言。阿落,你要是真想我死,就别再搞这种惹怒我的小把戏了。你知道的,逞一时之快,只会让你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秦姝落脊背阵阵发寒。
如果说过去她还能把萧洵当做是一个恶人。
那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他只是一个恶心的拥有权势的欲望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