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已近到能看清草叶的露珠。
在最后的一次心跳里，祂做了此生最卑贱的挣扎——蜷缩起这具陌生的躯体，用染血的胳膊裹住头颅，如同那些曾被祂碾碎的蝼蚁般做出可笑的防护姿态。
“砰！”
撞击的瞬间，光明神听见自己发出某种从未听过的哀鸣，那声音混杂着断骨刺入内脏的闷响，像是被剥皮的夜枭最后的啼叫。
也或许没有。
因为比断骨更尖锐地刺入意识的是一个迟来的疑问：我竟就要像蝼蚁般，摔死在俯瞰千万年的大地上了么？
然而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只有闪现在祂最后视野里的，命运之神那张嘲弄的脸。
……
光明神的身躯重重砸向大地，而爱丽丝自高空俯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令她看起来有种高高在上的游离感。
解放了数百光精灵的命运之神和伊古比尔姗姗来迟，祂们漂浮在爱丽丝和耶尔身边，一同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具失去了神性的躯体从云端直直坠落而下。
狂风肆虐，撕扯着祂的四肢，露出的血肉在恐怖的气流冲击下剧烈颤抖，青紫的瘀痕瞬间遍布皮肤。
如今的光明神，已不再是神。
无法飞行，无法抵抗重力，没有了可供挣扎的手段。祂、不，他的坠落与寻常凡人无异，最终只能蜷缩起自己的身躯，颤抖地抬起双臂护住头颅，以最狼狈的姿态迎接自己的终局。
但这也是徒劳的。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裂开来。
那具凡人的躯体以极端的速度撞击地面，恐怖的冲击力将泥土炸裂，深深砸出一个巨坑，裂缝如蛛网般迅速扩散。
得益于她现在奇异的感知，爱丽丝清楚地“看”到，那原本还是个完整人形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彻底粉碎。
骨骼崩裂，四肢扭曲，断裂的脊椎刺穿皮肉，支离破碎的内脏被自身的重量碾压成一滩血泥。
他的头颅在触地时完全碎裂，脑浆四散溢出，混合着断裂的颅骨与焦土，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没有神血，没有光辉，没有奇迹。
只有一具彻底粉碎的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提醒着所有人——
那曾经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已彻底死去。
神，陨落了。
第257章
一个神的陨落，理论上来说该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光明神死得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落石。
搅弄天地千万年，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滩混在泥土与沙砾里的烂泥。
倒是他留下的光明权限成了个亟待处理的问题。
爱丽丝眼里奇异的星光还在旋转，被原初权限剥离出来的光明权限附在作为载体的神格上，收拢成一个几可夺去天地间所有光线的炽热光团，飘到了爱丽丝向上摊开的掌心里。
伊古比尔看着这一幕，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讶异。而一旁的命运之神却依旧是那副早有所料的神叨模样，甚至还不慌不忙地摸出了自己
的烟斗来抽。
伊古比尔见状忍不住悄悄打听：“这是……她要做新任光明神的意思？”
对此命运之神笑而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用眼角余光瞥过那飞到少女身边的暗精灵，一边慢悠悠吐着烟圈，一边含糊道：“你看着就是了。”
……
与此同时。
耶尔停在了爱丽丝身边。
除掉心腹大患的精灵带着胜利的欣喜和对爱人的钦慕，想要讨一个战后的甜蜜拥吻，却在仅余咫尺的距离停住。
他发现了不对劲。
金紫色的眸子紧盯着那片漠然垂视的星夜，然后因没能在里面找到熟悉的光彩而瞬间缩成一条细线。
“主人……爱丽丝？”
他小心翼翼地唤道：“你怎么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
因为她依旧未脱离原初权限运行下的超然状态。
此时，爱丽丝存在于耶尔面前，也同时存在于一层又一层的维度之中，而一切都像剥落的画卷般展现在感知里——时间、空间、因果、概念，这些曾限制认知的奥秘，对现在的她而言，不过是些清晰的、可被解析与改写的数据。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无限接近于“至高神”这个形容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人类的情感、执念、欲望，这些曾一直推动她前行的动力，都被暂时搁置在天平的一端，高高翘起。
而沉下去的另一端则是无垢的理智，唯有它，才能在庞然若恒河沙数的信息洪流中稳定爱丽丝的思维。
询问无果的耶尔焦急地抓住了她停留在原地的躯壳，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但爱丽丝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选择先处理那团光明权限——这是目前优先度最高的事项。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炽热的光团收拢成纯粹的神格结晶，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静静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
这一刻，数个选项在她面前浮现：直接将它彻底湮灭，也可以自行吸收，又或者……交给耶尔，让他成为真正的黑暗与光明共存的神明。
一切选择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世界意识的存在微妙地浮现了。
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形成任何语言，而是以一种超脱言语的方式，与爱丽丝的意识发生共鸣——那是一种只能意会，无法准确描述的概念**互，像是宇宙间所有万物的低语，也像是无数条命运线交织出的沉默脉动。
信息流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不过——
「平衡」。
翻译一下，这就是世界传达给她的核心意愿了。
于是爱丽丝舍弃了第一个和第三个可能会因一家独大而导致世界失衡的选项，干脆利落地将光明权限收容到了自己身体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她还有自己灵魂催生出的统御权限，虽然因为统御的特性，它并不会与其他权限冲突，反而会辅助爱丽丝更好地使用它们，不过两种强力权限集于一身，长此以往，还是不利于维持世界的“平衡”。
爱丽丝早已在做出选择时便想好了之后的处理方式，只是那需要时间，而在那之前，大陆仍需要她、耶尔、伊古比尔和命运之神携手维持一段稳定的过渡期。
然而，世界意识似乎并不想这么干。
「感谢。」
就在爱丽丝的身体容纳下光明权限的同时，世界意识几乎是在瞬间便向她表达了谢意。
随即原初权限骤然停止运行，爱丽丝的感知刹那失重，却在即将坍缩回现实维度之前，被世界意识简单而直接地“一把抓起”——
它将爱丽丝的灵魂，送回了原来的世界。
那个属于荆棘女帝的世界。
……
与此同时，在光明神陨落之地的上空。
一片死寂之中，耶尔的手微微颤抖着，抱紧了怀里的少女。
她容颜未改，那头漆黑如夜的长发却在由发根向外缓缓褪色，变成如日辉似的金白，黑眸也在向金色过渡，只有肌肤的温度一如既往地温暖。
可耶尔却清晰地察觉到，某种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她的眼瞳空洞无神，毫无焦距，更别提一丝一毫人类该有的感情。就像是丢失了灵魂的琉璃，只剩下一副精致完美的躯壳。
他已经尝试过呼唤她无数次：“爱丽丝？”
没有回应。
“主人？”
依旧死寂。
耶尔的心骤然收紧，无形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
她不见了！
他无比确认这一点，但——这怎么可能？
光明神已死，这世间再没有能对他们造成如此威胁的存在，而且爱丽丝不可能在平安无虞的情况下丢下他！
甚至、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看向另外两位神明，金紫色的眼睛明明因为压抑至极的恐惧在颤动，却露出了一脸凶相，满含杀意地质问道：
“是不是你们搞的鬼？爱丽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暗精灵甚至没空去思考，就开始近乎病急乱投医地抓捕可能的罪魁祸首，试图以此找回自己的爱人。
对此，伊古比尔的反应是高高地挑起了眉。
“哈？”祂颇觉离谱地指了指自己，“不好意思，你是说我吗？我把她的灵魂‘嗖’得一下给变没了？”
“拜托，你都已经是正经的新任黑暗神了，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么？你怀里那个，可是能翻手之间弄死光明那个疯子的狠角色，至于我？我的权限还和你们的领土绑定着呢！”
伊古比尔说完翻了个白眼。
而耶尔只接收到了祂话中的一条信息：
“灵魂消失？”
他抱紧怀里的爱丽丝，怔怔地问道：“怎么会这样……不，不，告诉我，她只是暂时失去意识了对不对？！还是说……还是说这只是权限的影响？！她还在，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