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芙宁站在幕墙边缘，重新挺直了脊背。
她微微眯起眼，强迫自己去思考接下来的应对，哪怕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大小姐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皱眉回头：“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
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芙宁陡然收缩的瞳孔倒影内，一道熟悉又让人恐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她刚才还在揣度的可怕敌人，爱丽丝，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她身后，笑眯眯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啊，芙宁小姐。”面容比从前变得更加成熟艳丽的少女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芙宁屏住了呼吸，这一刻，直到她亲自和爱丽丝面对面的这一刻，她才彻底相信了有关于光明神之死的传言。
恐惧本能地在血液里炸开，肢体一度发僵。
这家伙，的确已经深不可测到了一个令人心生畏惧的程度，让芙宁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存在。
但兰蒂斯家族的荣耀依旧撑住了她的脊梁。
她狠狠攥紧自己忍不住颤抖的双手，将它们藏进披风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可怕的眼睛。
“爱丽丝……阁下。”
芙宁声音微哑，尽力维持着体面与冷静，她挤出一个能最大限度保全兰蒂斯尊严的敬称，问道：“您深夜突然来访，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莫非是想要来取走我的性命，然后好直接拿下群龙无首的兰蒂斯家族么？”
爱丽丝“唔”了一声：“你说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芙宁心脏紧缩，瞬间甩出了魔杖，几乎用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释放出传送魔法，试图先一步逃出爱丽丝可能的攻击范围。
可惜她失败了。
传送魔法的辉光只不过刚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
芙宁脸色苍白地停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体内同步沉寂下去的魔力，终于对爱丽丝的强大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这一刻，芙宁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食物链上层的猎食者。
而她，只不过是猎食者脚下，尚且负隅顽抗的一只濒死之兽。
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在爱丽丝的威慑下偃旗息鼓，芙宁闭了闭眼，哑声道：“还以为至少能挣扎一下……算了，你动手吧！”
爱丽丝却笑道：“芙宁小姐还是那么可爱，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别紧张。”
她的语气温和得仿佛两人是久别重逢的旧友，而不是第一次见面就曾闹出龃龉的敌方。
芙宁猛然睁开眼：“你不是来杀人的？”
爱丽丝眨了眨眼：“当然不是，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而且我和兰蒂斯家族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反而之前在帝都还算得上合作愉快，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杀人呢？”
“那你来做什么？”芙宁问道。
此时大小姐也从她话中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漫上的狐疑。
爱丽丝环视了一圈空荡冷硬的幕墙，挑眉道：“只是想谈一谈罢了。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问一句——兰蒂斯家族的待客之道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难道大小姐想跟我就在这儿谈？”
芙宁被噎了一下，但奇异的是，在这句话落下后，大小姐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松弛下来——反正打不过，大不了就是个死。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感觉面前的爱丽丝又变得熟悉了起来，好像她还是那个曾经和自己十分不对付，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讨厌家伙。
“行，进来吧，我们到书房去谈，可以吗？”她问道。
爱丽丝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跟着芙宁走下幕墙，回到了公爵城堡内。
待到两人坐定在书房内，面对面地端起了红茶，芙宁才又问道：“所以，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爱丽丝抿了口红茶，发现都到了这个时候，兰蒂斯家的存货居然还是比她的好。
她默默感慨了一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加坚定了自己要收编兰蒂斯的念头。
“其实我今晚来，是想给你，也是给兰蒂斯家族一个机会——跟着我干吧，怎么样？”
芙宁一愣，随即脸色难看地反问道：“你是想让兰蒂斯投降？”
“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爱丽丝“啧”了一声，“帝国皇室都没了，就剩一个三公主，而且不瞒你说，她之前也是我的同盟，虽然这段时间没联系，但亚丝娜殿下是个聪明人，她不会选择与我为敌的。”
“这样一来，你们兰蒂斯效忠的主人也就没了。”她露出个劝诱的笑容，“那不如换个老大，只要能继续建功立业，又何必在乎这个老大是姓劳伦德还是姓巴列特呢？”
芙宁盯着她，手指攥紧了裙角：“你这是在诡辩。”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气势上输给眼前这个人，即便家族如今风雨飘摇，即便自己心底也在她的话语下动摇，但她不能轻易屈服，兰蒂斯的最后一层门面必须得撑起来。
“这是事实，我的大小姐。”爱丽丝闻言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微弯，露出一点似
笑非笑的弧度，“或者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与我之前达成的同盟约定的接续——咱们继续合作，怎么样？”
“合作？”芙宁反问道，“怎么个合作法？”
爱丽丝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句令芙宁怔在当场的话：
“兰蒂斯来帮我建设新帝国，而我允诺，你芙宁兰蒂斯依旧会是新帝国的大公爵。”
第268章
芙宁的动摇似乎是一个必将注定的结局。
兰蒂斯家族如今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在帝国内呼风唤雨的庞然大物，大公爵的突然死亡、帝都乃至整个大陆势力体系的迅速崩塌与洗盘……这些都让芙宁清楚一件事——如果与爱丽丝敌对，兰蒂斯只会落得个被彻底摧毁的下场。
于是天亮之后，兰蒂斯领上空原本飘扬的狮首旗悄然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冉冉升起的金色荆棘花旗帜。
那是约因郡的旗帜。
也是，爱丽丝的旗帜。
阿诺站在军帐外，眯眼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
昨夜他就从回返的爱丽丝口中得知了兰蒂斯家族归顺的消息，但即便知道结果，亲眼看到这一幕时，阿诺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曾经被爱丽丝用各种手段收拾的记忆。
现在，她又兵不血刃地达成了目的。
一整个公爵领，一整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被她纳入了掌心。
阿诺舔了舔后槽牙，握拳轻捶了一下掌心，扬声对身后的军队下令：“兰蒂斯已经归顺！都动起来，我们要向前换驻扎地了！”
“是！！！”
如潮水般的呼声震彻云霄，响彻整个兰蒂斯领。
而城堡内，芙宁正立在窗边听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彻底认命。
从今往后，兰蒂斯家族将不再是旧帝国的勋臣，他们的未来，将被握于那位即将登临帝国之巅的领主手中。
而兰蒂斯的归顺成为了一个信号，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
以弗吉特公爵领为首，剩余的领主们有八成紧随其后选择了投降，一座座城池，一条条要道，纷纷在金色荆棘花的旗帜下低头俯首，彻底臣服。
而帝都——
那座曾经的辉煌权力之城早在几个月前便成为了只有尸体的死城，它沉寂地蜷缩在暗淡的晨光下，和乌云一般盘旋的鸦群一起，等待着新主的到来。
但飘扬着金色荆棘花旗帜的铁蹄却停在了翡翠河之前。
……
约因郡的高层会议上。
“为什么要下令暂停进驻帝都？”阿诺不解地质问道。
在他看来，如今局势已定，帝都城门大开，空无一人，他们只需要走进去，就能彻底占据这颗曾经的帝国心脏。
帐中一片寂静，其他将领和通过传讯魔镜远程参会的官员们也纷纷望向坐在主位的爱丽丝，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同样的疑惑。
爱丽丝指尖轻敲桌面，淡淡开口：
“因为帝都现在，是一座染着毒瘴的死城。”
她话音平静，却如寒风掠过军帐，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帝都整整三十万的人口在几个月前全部死去，尸体搁置至今无人收拾，腐烂滋生，这样大规模的露天坟场，你们敢想象里头现在的状况吗？会有什么样可怕的疫病在城内蔓延？如果贸然进城，我们会不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些，你们都想过吗？”
阿诺皱眉：“可那毕竟是帝都，难道我们要放着不管，就这么放弃占据吗？”
他话中所流露出的不甘也正是其他人的心声。
爱丽丝闻言轻笑了一声：“放弃不要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得先让这座死城‘活’过来。所以，下一步不是直接进城，而是要先派出先头部队，对帝都进行清理、隔离，和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