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克林的母亲不一样。
因为那时科斯特营的条件已经艰苦到连满足自己士兵们的生计都勉强,所以连妓女都雇不起的老科斯特只好强行留住了逃难的克林母亲和姨妈。
这两个被强行留在这里的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利,被迫生下孩子后,她们都在难产造成的大出血中丧命。
这就是克林出生前的故事。
所以克林从小就被告知,自己的一生大概率会和父辈、祖辈一样:少年时跟着父亲学习本事,等父亲死去,他们便接过统领的担子,再去找一个女人生下孩子。巫师家族有传承的秘方,可以保证生出来的是男孩,这样就免去了头胎是女孩儿还得再接着生的时间成本。
从生到死,这就是一个标准的科斯特的一生,他们把自己的生命钉死在这个贫瘠荒凉的边境军营里,一代又一代,只为了传承家族的责任,这听起来的确很伟大,很有牺牲和奉献精神,值得歌颂。
所有的科斯特都是这样的——可是克林科斯特,他似乎是科斯特家族的一个异类。
像他父亲和素未谋面的祖父,他们就从来不会思考关于“母亲”的任何事,对他们来说,那几乎比不上带着士兵们在地里抓田鼠重要。
但是克林会。
偶尔,他会在不经意间的某个场景或瞬间里,突然想起这个几乎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女人。
他会在掏开田鼠洞,看到护着崽子冲自己吱吱叫的母田鼠时想起“母亲”,也会在冬天大雪覆盖了山岭和大地时想起“母亲”(克林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还会在绕着军营跑圈训练时想起“母亲”——因为他曾听说,所有死在军营里的女人都被埋在营地外的地里。
因此,克林会在每一步迈出时忍不住想:她会在这里吗?我这一步是不是正踩在她的身上?
关于“母亲”的事,克林的父亲也简短地提过一两句,但那些话语夹杂在老科斯特对克林的其余嘱咐中,显得轻描淡写。
“老子是运气好,一下子截住了两个难民女人,虽然生完你俩就死了,但是好在你们赶在那两个女人咽气之前出来了。哈!不愧是咱们科斯特的儿子!出生起就比别人能活!”
老科斯特拍着克林的肩膀,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军营里显得粗粝而肆意。笑完后,他用粗糙的大手毫不温柔地揉乱了克林的头发,调侃道:“等到你和白鲁尔该生孩子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像老子这样走运。”
在父亲的世界里,“母亲”不过是延续科斯特家族的一个工具,一个必需品,这个概念被老科斯特轻描淡写地抛出口中,仿佛毫无分量。然而,克林在父亲那只几乎遮住他半个脑袋的大手下挣扎着时,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诞生于想象的模糊黑白画面——白色的女人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下流淌着浓黑的血迹。
这幅画面伴随了他一整个童年,直到克林接过统领之位,它还会时不时地造访克林的梦境。
然而,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这些念头宣之于口,因为他几乎可以预判父亲的反应——老科斯特只会不屑地嗤笑,觉得他的训练还不够,闲得多愁善感。
他们那代人从来不理解也不在乎这些“无用的情绪”,除了嗤之以鼻地让他再出去跑十圈,老科斯特不会有任何别的反应。
唯一能分享他心事的,就只有和他的命运轨迹高度重合、从小一起长大的白鲁尔。
他们俩偶尔会在训练的间隙,靠在麦秆堆旁,抓住这短暂的喘息时间,低声讨论着各自对“母亲”的模糊想象 。最单蠢的那一年,两个小少年竟然半夜偷偷溜出营地,打算去亲眼见见他们的“母亲”——他们拿着铁锹和锄头,准备在自己看好的位置刨一个坑,试试能不能找到被埋在下面的尸体。
那一天晚上月光很亮,但具体是什么形状,克林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心怀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蹑手蹑脚地走向军营外的荒地,每一步都带着少年的莽撞和胆怯。他们分别在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停下,开始挖掘,并且天真地以为,只要掘开那片冰冷的泥土,就能找到那些被埋葬已久、从未真正见过的身影——那个他们只在传闻和想象中触碰到的“母亲”。
只可惜没等他们挖开几英寸,这个计划就中道崩殂——半夜起来撒尿的老科斯特发现了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在给他们一人赏了一顿胖揍后,克林和白鲁尔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了回去,之后几天猛然加大的训练量更是堪比噩梦一般,累得他们成了两条死狗,再也没空去想着什么“母亲”在哪里的事了。
于是,就这样在时间的推移下,克林和白鲁尔慢慢地长成了他们父辈的样子,年少时对“母亲”的那点模糊憧憬也终究消失不见。
克林脑子里只剩下了领导和守护这里的使命感。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科斯特。
后来,在老科斯特去世后,克林成为了新的统领,很快,他也到了不仅要管理军营,还要操心家族传承的年纪。
但就像老科斯特从前说过的那样,到了他和白鲁尔该延续血脉的这时候,科斯特营的条件比从前更加艰难,就连往年会从边境线对面往曼哈郡逃的难民,今年不知为什么也一个都没有。
这让整个科斯特营的人都开始隐隐担忧起来——延续科斯特血脉的机会在逐渐消失,一直以来统领这个军营的家族似乎走到了绝境。
这种守护家族的责任与维系血脉的残酷现实不断撕扯着克林,让他疲惫不堪。
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会坐在军营高处,望着遥远的苍蓝山脉发呆,看着那片冰冷而寂静的山脉,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在看着科斯特家族的命运,既顽强又孤独。
但山脉可以屹立亘古,人类种族的延续却只能依靠繁衍来传承。
第79章
克林回想起这些往事,心中忍不住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狠狠瞪着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权贵少女,心中对“女性”那点浅薄的印象被推翻重塑——
父亲口中的女人是柔弱的、除了生育外没什么价值的,可他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贵族小姐,竟然只凭借一根木棍就能让他们所有人动弹不得;她还一语道破了克林的痛处,并以科斯特家族的这个致命缺陷来威胁他们。
“太可怕了……”克林想,“这就是女人吗?为什么和‘母亲’不一样?”
他在愤怒的同时又感到困惑,因此原本满含抗拒的脑子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起爱丽丝接下来的话。
然后他就听见这个可怕的少女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出了可怕的话:“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么你们就不会再有下一代的科斯特了。”
“为什么?”克林下意识地反问道,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质疑和反驳她的话。
爱丽丝漠然地看了克林一眼,眼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问为什么?”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语气却冰冷得像寒冬中的刀锋,“很简单,因为你们科斯特家族再依靠那种方式繁衍下去的可能性已经断绝了。”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刻意让克林做好心理准备去听好接下来的话。
“你们的军营一贫如洗,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富去找愿意卖身的女人。更何况,现在的约因郡已经不再混乱不堪、民不聊生。自从我接管约因郡以来,领民们安居乐业,困苦的日子逐渐远去,而我也发誓不会再让那样的苦难回归,所以再不会有难民逃亡到你们这片贫瘠之地,成为你们掳掠的目标。”
克林咬紧了牙,双拳紧握,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阵焦躁,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自从年初隔壁领地稳定下来,那些曾经试图通过逃难来谋求生路的人就绝迹了。
不过他突然注意到了爱丽丝刚才那句话中一个令他惊骇的点。
“你说什么?自从“你”接管约因郡以来?你是隔壁领的领主?!”
克林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
这几个字里透露出来的信息给科斯特营的所有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心中生出的震撼几乎让克林忘记了愤怒,他瞪大了眼睛,震惊两个大字难以掩饰地写在脸上。
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女孩不过是隔壁约因郡哪个贵族或将领的女儿,想学着骑士故事里那些英雄人物那样出来耀武扬威,随意占领一个军营以证明自己。可他从未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女,竟然就是约因郡的新任领主。
听见他不可置信的问话,爱丽丝微微一笑,面上露出几分傲然。
她优雅地直起身子,轻轻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随即用一种淡然却教人不敢轻视的语调说道:“没错,重新向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爱丽丝巴列特,隔壁那块土地的主人。”
她的声音虽柔和,但每个字里都透着无法忽视的力量,那股从容与自信让克林愈发感到压迫,他刚刚认定的所有假设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心底对这位年轻领主升起的一股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