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留意起跟随其后的女子,楼栩静默而望,眼见此道娇姿摘下帷帽,一抹娇丽温婉的玉容便似芙蓉般绽于眼前。
“温姑娘……”
楼栩错愕万般,本是专注的心神霎时纷乱,不曾想再见会是这光景。
然而眸中清丽桃颜未曾回看,只是直直凝睇前方,想将命若悬丝的那一人锁于杏眸里。
似已拼死抵抗了许些时辰,伫立草木间的清肃身影唇角噙着冷笑,以着寒气逼人的姿态轻挥着银剑。
他将上前擒拿的禁卫一一斩杀,再撑不了几时。
温玉仪忽觉心头颤得猛烈,院中花木已被鲜血染成嫣红,惊艳又张扬,已分不清是何人之血在流淌。
是倒于四处的皇城护卫,亦或是遍体鳞伤的他。
撞上她柔缓的视线时,肃影惊愕了一霎,手中的长剑似乎已握不稳。
恍然脱手,长剑清脆掉落在地,原本阴冷的肃杀之气也顺势褪了不少。
再瞧不下这惨烈萧索之景,她徐步走至楚大人身前,回身朝那不断下令的人郑重而拜,声色止不住地打颤。
“民女乞求楼大人莫再伤他……”
楼栩再度惊诧,未料她竟是为这佞臣求情而来,以身犯险,舍身求法,只为保下这昔日故人。
可皇命已下,他必须从命为之,转目以余光望向身旁侍卫,楼栩狠然再一喝令:“他杀了这么多的禁卫,至今还违逆着圣意……看来只得打折他的双腿,才能行陛下之意!”
“楼大人若执意,就先将民女的双腿废去。”
她心颤无休,不假思索地寒凉道,语声淡漠又疏远。
仿佛旧日未得结果的情念已化作虚无,不落一丝痕迹。
见此情形,楼栩仍是有耐性地作答,不明她何故非要为这逆贼求上这一情,刚正相道:“温姑娘,此乃圣旨……”
“佞臣当道,民不聊生……”他肃然清晰而告,仗剑指着她身后之影,关乎惩恶扬善一事,实在无能为力。
“他行的,是大逆不道之举。”
所谓善恶是非,世人又有谁能明辨而出,无非是为私己之欲谋求心安罢了……
楚大人既是祸乱朝纲之臣,那她便也随这污名而去。善恶黑白,她已通通抛却,再不思他念。
她如此疯狂,是该陷入淤泥的。
“他都不在乎我声名狼藉,我还介怀他万恶不赦做什么……”缓声俯首低言,温玉仪蓦然轻笑,忽感孰是孰非已无关紧要,低微再作哀求。
“看在相识已久的份上,楼大人可否……可否不下死手……”
作势不停地下拜,她决然相道,柔语荡于府院上空:“民女温玉仪,恳请楼大人手下留情,恳请大人让民女陪其左右,伴他断命而终!”
楼栩讶然一僵,大惑未解她为何变得这般执迷不悟,竟能为一奸佞权臣做到这一步……
心上疑惑似迷雾弥散而开,有个无法认定的想法徘徊于心绪里,他霎那间又愣了神,迟疑再问:“你与他早已了无干系,如此帮一乱臣贼子,是为哪般?”
许是瞧不惯跟前娇色卑躬屈膝地苦苦怜求,楚扶晏颇感不耐,走前轻扯她的衣角,凛声命令道。
“你让开,此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既然被问了,她就将此戏演全,演得情深意重,才有渺茫之机救下这位故人。
“阿晏,本以为再过好久才会再遇,未想短短几日又见了。”
她灿笑着回眸,眼望满身沾血的孤影,仿佛楚大人最初之时便是从深渊而来,如今是要带上她回至深渊去。
听这抹娇婉欢欣地唤着,楼栩再次一愣,悬于半空的手缓慢握紧了拳,竟忘了再下一道令。
身侧的禁卫面面相觑,不知是进是退。
凝滞片晌,楼栩低声确认着:“温姑娘唤他……”
闻语回望向肃立的几人,她莞尔弯眉,眉眼盈盈若春水而清,闻声回道:“他是我夫君,我本应和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
“温姑娘不是已经与他……”楼栩茫然不解,脱口便问。
那城中流传的秽闻他已听得了上千遍,他一概不信,只将那楚大人休妻一事烙于心。
分明和这位大人已无瓜葛,她为何犯险而来,偏护着曾因婚旨才被迫相结连理的旧夫,连性命都不顾了。
她究竟有何目的,又或是她……
“相思难解,此情难忘……”
悠然相告着周遭围观之人,温玉仪仍旧徐缓而道,欲将此戏淋漓尽致:“此次回京,若有幸相见,我便想再和他成亲一回。”
话语不期而落,如一片新叶轻浅地落至湖潭。
楼栩面色僵硬,眸光颤动得紧,似是有什么从心底抽离,到此永久失去了。
锦袍沾染血渍的清绝身姿也随之僵愣,容色苍白如雪,却因此言硬生生地掠过诧异与怡然。
下一刻,一串狞诈笑声响彻至王府各处,由远及近荡漾而来。
众侍卫望清来人慌忙俯首让道,连一侧皇城使与温宰相亦躬身行礼。
狞笑转为几缕戏谑,李杸傲睨而瞧。
看庭园中央的二人走投无路的模样,嗤笑更甚,李杸笑得更是大声。
第74章
挡于楚扶晏身前的娇姝跪地不起,与往昔一般端婉又坚忍。
李杸桀笑更欢,将这苦命鸳鸯嘲笑了尽:“一个背夫偷汉,一个谋逆不轨,好一对愚陋鸳侣,被朕把玩于掌心还有所不知……”
随其步来的宫人忙端来了椅凳,却被陛下漠然而拒,便知晓陛下是起了玩心,此时正兴致盎然。
“不分昼夜地从晟陵赶回,只为见旧日夫郎,真是可歌可泣啊!”
李杸走近几步,故作正经地蹙眉寻思,随后似赐下一道天大的恩赏,宽宏大度地言道:“姿色虽与朕的后宫嫔妃比不得,却着实有上几分。你若将此长剑刺进他的心口,再讨好朕几番……朕欢悦,兴许便封你为嫔。”
“洗去你那污名,温宰相定也欢喜……”
目光瞥过旁侧目睹一切的温煊,这刚揽权而归的皇帝意有所指,意在已给足了她莫大的皇恩。
温煊见势一展眉目,阿谀作笑着叩首一拜,望她无动于衷,厉声而喊:“陛下已开恩至此,还不快谢恩!”
直身跪着的娇柔婉色忽而淡笑,她翕动着眼睫,回得柔声细语,明眸却隐约一凝:“民女此生只认一位夫君,他便是万晋摄政王楚大人。其余之人,入不了小女的眼……包括陛下亦是。”
“陛下连楚大人的万分之一都比
不得……”
怕这九五之尊听不真切,温玉仪肃声又添一语,欲将此君王的一无是处明晰又干脆地道尽。
她此话不假,对楚大人虽未钟情,此番是为得他死心塌地才说的话语,可若真相较起来,陛下本不及大人。
“放肆!”
李杸勃然大怒,猛然大挥龙袖,脸色顿时铁青,怒火似要将意绪皆烧毁,恨不得立马杀了此女:“何时轮得到你这俗女来讥嘲朕!”
“你这孽障何故步步踏错,清醒不得!”
难以容忍此般行径,温煊双目涌动着怒意,借势行去,霍然掌掴而下。
恐她适才之语牵连到整个温氏,这些时日挖空心思揽得的朝权皆会毁于一旦,温煊颤巍巍地臣服而拜,急于撇清和她的种种干系。
“微臣管教无方,令她酿此大错,愿听从陛下发落。可此女早已并非是温府的人……如何惩处,微臣听陛下之意。”
面颊如火烧般疼得厉害,口中似有血腥味流窜。
温玉仪轻盈吐下些许鲜血,眉眼处的柔和不改,反而多了分快意。
她道得更加肆无忌惮,自知在劫难逃,便不顾君臣之仪,继续口出狂言,惹得面前天子的面容一阵青一阵紫:“民女说得有错吗?这王土之上,何人见了楚大人,不是俯首称臣,毕恭毕敬?”
“又有几人会记得,这江山是属于陛下的……”
“住口!”再听不得这讽刺之言,李杸恼羞成怒,凌厉吩咐着,拂袖欲离,忽念着此二人已是囚徒,又何故怒恼成此样。
“好一个目无王法,礼抗君王的刁民!连同此女一道押下去!”
眸光落至女子护着的那道人影上,此逆臣已手无抗衡之力,此生能瞧其沦落至山穷水尽处,李杸心生畅快,轻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蔑视道。
“楚爱卿辅佐朕多年,朕自是要好好嘉奖的……”
话外之意便是要将这些年岁所受的折磨尽数奉还,这位被操控多年的万晋皇帝,绝不让此佞臣死得轻易。
定是要让他尝尽痛不欲生之刑,将堆积的恨意宣泄殆尽……
一缕寒意锋芒袭来,冷光闪得骤不及防。
一柄长剑犹如封喉般猛烈逼近,如同庭院内猛地刮起一道凉风。
李杸吓得跌坐于地。
仰首望去之时,见皇城使已在前挡下了剑锋,银剑刺入其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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