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_血之青【完结】(32)

  伊奇无法反驳。

  是人就会为了利益奋不顾身。

  阿命结束他们的对话:“当美德成为衡量是非的唯一标准时,美德本身就是错的。”

  哈童和伊奇没有说话。

  阿命便顾自道:“既然没有能力去做打破规则的人,还不如苟且偷生。”

  两人眼神略微松动,不知道她在说李啸林等人,还是在说他们自己。

  这一日李府和邹府尽数被查封,马国安和田超杰根据范享贵杀人的物证和行贿的来往信件,将两家财产清点出来,交给阿命处置。

  夜深了,屋内烛火轻轻摇晃。

  夜雨来得突然,窗子外雨声淅沥,本就漆黑的夜色添上几分刺骨的凉意,马上十一月份,江南虽不落雪,但冬日的潮寒铺天盖地涌来。

  阿命打开窗子,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意,饮上凉茶半盏。

  半晌后,她伏案查看范享贵杀人的物证和行贿信件,找出提及孟泰等人的信件后,一一查阅邹、李二人清点出的财产。

  蜡烛和油灯皆是烧到底,眼看着火光黯淡下来。

  阿命靠在椅子上,放下信件,盯着愈发微弱的火光,对着黑夜问:“他们还有几日到战场?”

  屏风后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还有三日,路上遇到苗兵,他们费了些功夫。”

  阿命闭目养神:“京城那边呢?”

  “季明叙在等您。”

  女人缓缓睁开眸,觉得等这个字很冒昧,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盏茶彻底泼灭本就微弱的烛火,“可从来没有人会等我。”

  茶水溅到桌面上,屋内彻底漆黑,阿命放下茶盏起身关上窗子,“靖虏那边还需要增加我们的人手,你让娜木多加小心,若无必要,不要轻易打探北元内部的势力,如今澈离牧歌上位,必定会千方百计刺探我们在南魏的消息。”

  靖虏城是北元和南魏的领土接壤处,他们最初的据点就建立在靖虏。

  孤军深入南魏,这盘棋他们谋划多年,如今,好戏刚刚开场。

  暗中之人消失不见。

  阿命后背抵在墙上,抱着双臂去想京城的事务。

  她在想什么叫做等。

  从来没有人等过她。

  寂冷的夜映照出无数有关北元的回忆,她静静盯着桌案上那些卷宗,忽觉好笑,一股杂糅在骨髓之中的阵痛开始不要命地翻涌而起,如针扎,如刀刺,让她永远无法平静。

  第22章

  行贿案的重大突破八百里加急传送回京城。

  阿命的奏折中清晰交代了范享贵的杀人行为,称此前丁绅虽毁掉范享贵行贿证物,但后者与孟泰等高官密切联系,暗中证实范享贵罪孽的证据还藏着不少,若想捉住背后的始作俑者,还需时间。

  这个“始作俑者”是谁,毋庸置疑。

  皇帝冷哼一声,将奏折撇到桌案上,“这个庆愿,手脚倒是麻利,派范享贵去九江贪污,她却一点底子没留。”

  大伴黄海笑道:“月大人年轻有为,她这案子查得雷厉风行,陛下想要一个结果,也不过就是这几日了。”

  皇帝倒不是急躁。

  他想扳倒庆愿许多年来,也不急在一时,只是没想到庆愿在朝中的人手隐藏得如此之深。

  他思来想去,觉得九江不能只是简单查这一桩行贿案。

  “九江多年富庶,官民骄狂,上上下下一股贪腐之气,若非官官相护,这行贿案可不会推脱到几个小小的矿监司官员头上,查,继续查!”

  “你给朕拟旨!”

  皇帝忽地站起身,深觉九江需要整治,他来回踱步,黄海心里一跳,立时拿起笔开始草拟内容。

  却不料,行贿案的消息方传回京城,御史台便上谏讨伐月阿命。

  “九江行贿案虽有实证,但各方人员实证还未理清,月阿命轻率查官封府,有失偏颇,遑论家国朝政,岂能容她一异族女子一言蔽之?陛下,此事当与地方官员多琢多磨!”

  “身为和亲公主插手两国朝政,却不迟迟择婿完婚,有违大国交往之术!”

  “孟泰耕耘九江,此间多年皆是兢兢业业,绝不可能贪赃枉法置百姓于不顾之地,月阿命乃异族女子,其心可居其心不良啊陛下!”

  “......”

  诸如此类,皇帝气得在朝廷上摔了个砚台。

  气归气,但是封阿命为九江巡抚的圣旨依旧由内务府加盖玉玺,加派传驿。

  消息一出,朝堂上再次吵得锣鼓喧天,撞柱的撞柱,抬棺的抬棺,活脱脱一个戏台。

  皇帝直接拔出龙椅旁的尚方宝剑,怒不可遏道:“怎么?!动了你们的银子是不是?朕告诉你们,这天下是朕的!你们的命是朕的,你们的银子也都是朕的!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们是吧!”

  “可恨!你们可恨啊!”

  群臣长跪不起。

  朝堂之上纷争不断,这番动静分别传到季明叙和庆愿耳朵里。

  京城安稳一个月,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世子,下雪了。”

  寂安看向天空,斜倚在窗柱处说道。

  京城秋季已过,街道上有老翁在缓缓清扫着积雪,雪势渐大,老翁拖着跛脚躲在醉春楼檐下。

  “孟冬飒飒,凉冷难耐。”

  男人眉眼微抬,自榻上翻身而起。

  他墨发散乱,当下随意束起,整个人懒散地走向窗户旁的栏杆处,这里视野开阔,无论雨雪皆是赏街景的好地方。

  “什么时日?”

  “十一月十五,再过不久就赶上年节了。”

  阿命前往九江已过两月。

  季明叙

  静立半晌,只见檐下冰柱晶莹剔透,湿润的空气被吸入肺腑,霎时神志清醒。

  这些时日酒精麻痹大脑,辞官后日子闲适,他也有时间放松放松筋骨。阿命走后朝堂难得平静一段时间,却没想到最近又热闹起来。

  “皇宫那边没来信儿?”

  “还没有,倒是福掌印透露给咱们消息,说是陛下已经拟旨,决意让月大人暂任九江巡抚,彻查九江官场。”

  “看来陛下也不算神智昏聩,九江之所以能被庆愿钻了空子,归根结底还是朝堂内外隐患太多,就是不知阿命上任巡抚后会如何应对。”

  季明叙思略着,眉头微微皱起。

  寂安忽然看向下方:“世子,宣王殿下来了。”

  马车的车轮在雪地里压出车轱辘印,马儿拉着车慢行至醉春楼门前,一身穿蟒袍的贵人自车上缓缓走下,赏了那檐下躲雪的跛脚老翁一袋银子,后者跪地连连磕头,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季明叙见状,觉得这厢若是日后登基为帝,想必是个不错的君王。

  不一会儿,“咚咚咚”三声,门被敲响。

  开门,露出男人一张疲惫的脸。

  方一进屋,他立时挥挥手,嫌弃地皱起眉:“你泡酒罐子里了?”

  屋中一股陈年老酒味儿,熏得人头疼。

  话虽说着,他脚步却快速挪动到软榻上,一屁股坐下去,感叹道:“没事儿,本王还能忍受。”

  寂安识趣地去叫掌柜的将酒菜备上。

  季明叙打量着他问:“刚下值?”

  宣王叫苦不迭。

  “我可算下值了,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户部工部兵部礼部吏部刑部全~都去了一遍,父皇巴不得我一天就学会治国理政,关键是我也不是那块儿料啊!”

  “我在六部接连流转,本本分分学政务,谁料就因为穿上一身有金丝的蟒袍,就被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弹劾了,我呸,这群臭帽子成日除了上谏还会什么?!”

  “嗐,快甭说朝堂了,今儿个因为阿命把那九江的千户抄家,御史台的那帮老东西们甚至有撞柱上谏的,恨不得把月阿命扔回北元去,你说说,月阿命招他们惹他们了,好像抄的是他们家一样。”

  季明叙顺手超起一个酒瓶,仰头大口吞咽着。

  “你能不能回我一下?!”

  宣王见他不应声,踹了他一脚。

  “御史台这帮老头儿确实干的不是人事儿,原先我没辞官前每天弹劾我的折子,光送到陛下眼前去的都能摞起一墙高了,不过我还真就看不上阿命,她戾气太重,算计得太多,让她滚回北元也挺好,反正她在京城惹得人人自危,估计庆愿巴不得让她走。”

  男人故作嘲讽,言语间的不喜似是入骨生根。

  宣王:“她滚了我娶谁?她滚了我得单身一辈子。这么多年,我就见过这么一位奇女子。”

  季明叙手中酒杯动作一顿:“你倒是真心喜欢她。”

  宣王:“你以为我像你心比石头还硬?”

  季明叙无声笑笑。

  他拿捏着酒杯,心底忽地泛起股得意和猖狂,这种情绪微妙极了,作为朋友,他本不应生出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

  人果然是复杂的产物。

  酒菜上全,宣王借着酒劲醉醺醺道:“太子真不是人当的,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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