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才:“那是谁的人?”
伊奇在一旁目光闪烁地看向阿命,后者瞥了眼李有才:“说出来吓死你。”
李有才立时讪笑:“那小人不想知道了,活命要紧。”
此时,方从尸检司官员家中赶回来的田超杰和马国安拿到了尸检司的凭证。
马国安气喘吁吁道:“我们去时,他们还不愿给,生怕被孟泰报复,讲清利害关系后他们才忙不迭地将文书交出来了。”
田超杰在一旁,神色凝重:“范骈玉的确不是自然死亡,尸检司早在第一天就查出来了,但他们说那几日孟泰派人在他们家中看守,他们生怕祸及家人,根本不敢声张。”
阿命飞快地看完那尸检文书,头也不抬道:“孟泰为官不仁,贪赃枉法不说,长期盘踞九江,欺男霸女,此为罪一,”
“联手范骈玉、范享贵及众多九江官员横征暴敛,官官相护,犯下触犯国本的私铸钱币行贿案,此为罪二,”
“私蓄重兵,与九江五军都督府部分官员沆瀣一气,妄想把持九江兵权,暗中联系江湖势力培养刺客,此为罪三,”
“滥用职权,威胁九江官员,杀人放火,毫无忌惮,藐视天子之威,此为罪四,”
“拿笔墨来,我要修书一封送往京城,命驿站四百里加急送往御前,我的证据稍后呈上,现下最关键的是堵上都察院那帮言官的嘴,”
阿命严阵以待,等李有才将桌案搬来,笔墨一挥,加盖锦衣卫佥事及巡抚官印,又印上火漆,让伊奇立刻送往驿站。
快天亮时,门外困倦不已的士兵们大叫道:“着火了着火了!”
阿命不紧不慢地看向身后正睡熟的刺客,“先前备好的水直接拿去用就行,这里有我守着。”
李有才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暗中起了一身冷汗,不敢想这要是没提前备水,只怕会有人借火生事,这刺客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狱卒们全员出动,阿命感受着刑房外的兵荒马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田超杰和马国安守在门外,过了半个时辰,火终于被扑灭,想要生事的小人没有得逞,被抓住下了大狱。
终于,在潮湿而漫长的冬夜里,天际线迎来一轮朝升的太阳,云海翻滚着浪潮,明亮的火光被不断折射反转,最终状如火海般灿烂。
田超杰打开窗子,只觉神经舒展,松了口气:“天亮了。”
阿命看向远方的晨曦,让马国安去请医官:“今晚必须让他挺过去。”
刺客浑身发热,怕有不好。
马国安小跑着走了。
早上,伊奇送完信回来,阿命让他回去休息,叫呼硕来顶班,哈童则在孟泰府上盯着。
她再度点上烟杆子,自己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等到呼硕来了,才瞥他一眼道:“布政使司可有动作?”
此处布政使为三品官员蔺方元,一介清官,盛名流传南魏之地,如此清流不像会与孟泰之流同流合污。
呼硕立时摇头:“此前您书信暗访过蔺大人,我和伊奇也曾暗中监视,并无不妥,不过——”
阿命轻笑一声:“让我猜猜,照磨所?理问所还是经历司?”
田超杰听不懂他们说话,但是通过依稀的几个南魏字词,大概猜测他们在说什么。
呼硕:“是照磨所,南魏的照磨所向来掌管文书一事,这几日我与卫所的几个锦衣卫进去查验,的确发现与京城的往来书信,这些书信邮寄地点初时看还不以为意,后面与老阿爸传来的消息对应,皆是庆愿在京城的暗桩。”
女人闻言沉思着,抽了口烟,披着褂子从椅子上起身,指示道:“只怕不只照磨所被渗透,昨夜司狱司的事儿你应该都清楚,那贸然冒出的两队人马不是孟泰所指示,倒是后面那个放火的像是孟泰所为。”
呼硕点头:“前面冒出来的两队人应是庆愿所指派,她的手长,中间人隔着一层又一层,若是从这些细微之处去抓她的踪迹,只怕难于登天。”
女人披着褂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初升的娇阳,指尖点在窗棂处:“只怕还有隐情,那两队人马招得太简单,反而像是故意祸水东引给孟泰,若真是庆愿所为,她便是想要切断范享贵等人与京城的联系,止损于九江。
但抓住她的踪迹没这么简单,再晚些我亲自审一审这范享贵,他只要一张嘴,这些小动作都无所畏惧,不过——有一件事情需要注意,”
呼硕知道她的顾虑,猜测道:“是金文栋那边?”
阿命:“他手下的人不老实,孟泰被逼得狗急跳墙,指不定会与当地兵将联手来对付我们。”
呼硕疑惑:“他们还能造反不成?”
阿命眯起眸子:“说不准,京城最近局势很清晰,季明叙按照我说的进宫上谏,提议塞一个九江总督过来,如此便能省去庆愿很多的算计,以免她派个毒瘤来九江恶心咱们。”
呼硕严肃地点点头:“那下一步如何是好?”
阿命瞥了眼床上昏睡的刺客:“等他开口,再等皇帝将咱们的九江总督送过来。”
“是。”
有呼硕在,加之天大亮,阿命扔了烟杆子,在司狱司的值房睡了一觉。
。
京城,关于阿命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甚至有人刻意将其丑化,与时下正热的地下黑市相联系。
半个月过去了,九江水深火热,远在京城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总督人选。
他忙得焦头烂额,每日还要对付都察院的文官,以及厌世孤僻的新任太子吴江宁。
曾经的宣王,如今的太子——吴江宁虽然已经搬进东宫,可却总是固执地回宣王府长住。
哪怕为此他每天都要多花一个时辰在路上,他也乐此不疲。
皇帝很是无奈,劝道:“吾儿何苦如此,父皇子嗣稀少,你如今年长,也应留在父皇身边随侍左右,为何频频弃父皇而去啊?”
吴江宁听到这种话,会先沉默半晌,随后就乖乖听话,留在宫里待一段时间。
他处理政务上不如季明叙有天分,什么东西都学得很慢,唯有一点,对待官员们很和善,因此原先不少对他的无能颇有微词的官员都偃旗息鼓。
季明叙在这段时间里会经常入宫“送礼”,实则是为皇帝推荐一些总督入选,再替吴江宁解决一些他举棋不定的国务,日子转瞬流失。
是以,当阿命的那封文书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呈上太和殿时,就像平地起惊雷,炸得整个朝廷左摇右晃。
庆愿党派的官员率先上书都察院,都察院的言官们发觉确有此理时,就会去太和殿吵架。
保皇党的官员数量很少,但是个个职权都很大。
当朝内阁阁臣虽然权力很大,但是皇帝上朝频繁,因此许多事情由不得他们独断专行,就被皇帝一人解决了。
今日,朝堂上气氛却有些不同。
因为权力仅次于徐文达的阁老,也是坚定的保皇党的沐家家主——沐阶说话了。
行内阁之职的阁臣们都知道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事商于内阁,不可露于朝堂之上。
朝堂大事底下的小虾米吵一吵就可以了,阁臣这些大人物,就算有意见在背后提一嘴就是。
但今儿个沐阶在朝上冷哼一声,嘲讽道:“一群居心叵测之辈,岂有仗义屠狗之胆。”
方才将阿命骂得狗血淋头的御史,闻言立时闭上嘴,将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再被沐阶注意到。
徐文达察觉气氛压抑,便淡淡看了眼沐阶:“沐大人素日清高,怎今日义愤填膺。”
沐阶闭上眼老神在在:“有些人管不好他的狗,我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就把这狗拎出来教训一顿,徐大人若是有意见,不如就向陛下请示。”
徐文达不着痕迹看向皇帝,打了个太极:“陛下向来仁义公正,今日朝上的确是有些吵耳。”
见他退让,沐阶见好就收,不再言语。
皇帝看了两人一眼,好似未听见这番争论一般:“九江巡抚月阿命近日办案神速,实乃神勇过人,然九江地处非常,朕今日欲指派一名总督前往辅事,可有人选?”
朝堂上一静。
保皇党坚定地上疏:“臣有人选,一为冤臣方舒颍——”
“臣反对!”
朝堂炸开锅。
一柱香过去......半个时辰过去......众人吵得唾沫横飞。
“凭什么让他去?他王栖儒素无政绩,现下去了就是摘果实的!”
“你不让王栖儒去难道让你旁边那个蠢笨如猪的礼部员外郎去吗?!他除了会吹喇叭还会干什么!”
“你了不起!你真伟大!你天天在工部看话本子谁不知道?!我是蠢猪好歹还会吹喇叭,你就是头犟驴只会浪费粮食!”
季明叙在一旁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他如今被破格提拔至翰林院修撰一职,按道理说他根本没资格上朝,但皇帝宠得很,还给他安排座位,放上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