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在一个位置上,可以忍受几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却不能忍受抛头颅洒热血的同时又被人踩在脚下。
与尊严相比,名利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吴江宁又陷入一片恍惚中。
走出忠义侯府回宫时,他感觉季明叙和以前不一样了,春日的微风吹动他的衣袖,他坐在马车里有些恍惚。
摇了摇头,却恍然大悟。
季明叙不是变了,他从来都是这样,天真愚笨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简昭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太子殿下,可要回宫?”
“回宫,今日我会见季世子一事切勿禀报于父皇。”
吴江宁淡淡道。
跟在马车外的简昭眼珠子转了转,弯腰应下了。
...
黑夜,火烧连营。
大火在东北风的风势下弥漫得极其迅速。
“取水来!取水来——”
“不好,粮草库要着火了——”
“王将军?王将军——”
“王将军被苗人杀了!”
混乱之中士兵们胡乱询问着,他们匆忙将胡昌伢的尸首抬进营帐内,迫不及待地等着上司们发令,但人头紧密的营地内此时却看不到一个人能出来指挥局势。
公华茂和其他几名将领此时面色惨白,仅剩的理智催促着他们控制火势。
几名骁骑将军强撑着身形,干涩着嗓音问道:“茂将军,可要安葬王将军的尸首?”
公华茂眼前泛起阵阵黑晕,他望着营帐中已经卷起的滚滚火势,咬紧牙关,强行道:“立刻派三名斥候前往利州传信,就称毕节苗人已突破徐陵的封锁线,欲北上进犯魏朝,若我等想要与其合作,务必迅速欲毕节苗人联络,另:一旦卫县失手,刘元帅的后方就被撕开一个口子,战机已失,绝不能任事态扩大!”
“是!”
混乱的军营中公华茂三两下登到瞭望塔上,迅速指挥下属灭火,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人头被抽调出1一千人护卫军营四周各处。
公华茂站在瞭望台上用千里眼看向夜色尽头处的那座枯败的城墙,却见城楼上只有守夜的士兵,而城内半分动静也无。
这种诡异的寂静让人毛骨悚然。
公华茂眼皮猛地跳起来,牙关也因为紧张而酸涩不已,他深吸几口气,想到那些诡异的苗人,一些不可思议的猜想在心中迅速蔓延。
苗人数量并不多,但是碍于毕节南面有蔓延极广的山地,因此想要完全防住苗人的侵扰,南魏就不得不将营地驻扎在每一处与山势接触的边界处。
徐陵的三十万军队就这样形成一道漫长的防线围住凤凰山,但是难保有些刺头的苗人不怕死,一路北上,跑到离毕节并不远的卫城来。
压下心底的那股不安,公华茂只求这场大火能够快速熄灭,否则天一亮,待到城楼前湿淋淋的泥土吹干,若月贼手中真有精兵数千,足以趁这时出兵攻打他们。
“加快速度!”
“是!”
火红的天烧透了夜色。
清晨,天还未亮,元婴还睡得正沉,阿命从卧房中醒来,洗漱过后在院子里打了套拳。
正轮值的士兵们见到阿命,都不自觉低下头行礼:“元帅。”
阿命打完拳,背着手自檐下走过,这时候自卫县后城门处赶来一队传驿兵。
其中一人是从图州赶来的斥候,战机紧迫,那小兵呼哧带喘,同守门的士兵看过令牌后就单膝跪在阿命身前:“——禀告元帅,图州大军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笼,已按照您的吩咐自敌军后方丘陵处绕行。”
阿命略一点头,亲自赏了银子,命他去屋中歇息片刻。
那小兵感激地一抱拳,进了屋中便睡去了。
另外几个传驿兵则是在附近观察敌军动向的,禀报完周遭并无异动后,便也去屋中休息了。
江阴阁已然清醒,穿戴齐整后就匆忙来找阿命,“月帅,毛将军几位可是有消息了?”
阿命看着还未大亮的天色,神色严峻:“还有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卫县附近,昨儿个敌军灭火灭了足足一个时辰,今早必然是极其疲惫,此时进攻,定能获胜,就是不知刘浮山从图州赶来的援军会什么时候到。”
江阴阁皱眉道:“不是说那图州叛变的将领已经领兵前往利州了吗?”
阿命摇摇头:“话虽如此,但谁也不能保证半路会不会杀出个程咬金。”
“万事谨慎为上,先让弟兄们操练起来,半个时辰后听旗语狼烟行事。”
他们与伊奇已有约定,进攻之时三道红色的狼烟必然会飘在敌军大营的上方。
“是!”
江阴阁一应声,就紧锣密鼓地去操办。
阿命则是回到书房中翻看着书卷。
这时候元婴才悠然转醒,战争时分,纵使她成日疲累却也睡不踏实,此时惺忪着眼,从卧房的桌案上摸了个当地的果子,在衣袖上随手一擦就“嘎吱嘎吱”啃了起来。
阿命听到动静,让她来书房。
元婴像是被夺舍一般,拖着脚步游荡进了书房。
阿命看着她眼下乌黑的眼圈,诧异道:“没睡够?”
元婴现在只感觉浑身骨头酸疼。
她昨天做了一晚上噩梦,一会儿梦见阿命变成怪物要把她吃掉,一会儿梦见松托大哥威胁她不许背叛苗人。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元婴挠了挠发痒的头皮,撅着嘴道:“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联络松托大哥。”
苗人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
左右南魏以整个朝廷之力对抗他们,
毕节当地官员早就摸清怎么和松托传话,现在告诉阿命也没什么亏得。
阿命瞥她一眼:“昨天不还是不想告诉我么?”
一提到这个,元婴咬紧腮帮子:“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阿命:“我想知道的不是毕节城里那些三岁小儿都知道的法子,我是要以你的名义,联络松托。”
元婴:“这怎么可能!”
以她的名义联络松托,万一她成了族中叛徒怎么办?她日后回苗寨都没脸面了。
阿命往日一双凛冽深邃的眸此时忽然温和下来,她合上书,蛊惑道:“我不是魏人,我联络松托,绝不是打着给南魏朝廷当走狗的主意,否则,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们。”
元婴被她看得苦恼不已。
她用双手搓着脑袋两侧垂下来的蜷曲的黑发,幽怨地看着女人,怀疑道:“你用什么保证?”
阿命依旧温和地说道:“我的保证就是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北元人,更何况——”
女人眸中的温和缓缓褪去,她淡淡一笑,“元婴,如果联络不上松托,你们苗人会失去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元婴狐疑:“真的?”
阿命:“我从不说谎话。”
元婴挣扎着,妥协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
要是真百年难得一遇,松托大哥错失这个机会一定会很难过。怎么可以让松托大哥难过呢!
这时候,斥候再次来报,“元帅,大军还有六十里地到达,只怕敌军已经察觉。”
阿命意外:“这么快?莫不是将粮草辎重甩在了后头?”
从伊奇离开那一天已经经过了不到三日,一万精骑加上后勤按道理来讲至少也要三日时间。
那斥候点头:“正是,伊奇将军派人来传话,称图州虽然空虚,但是已探明叛军的将领名唤刘术,刘术在一日前本应在利州的刘浮山营下,但是从昨日开始,图州大营又有异动,保不齐是刘浮山等人对我方行动有所察觉。”
阿命沉思着,“竟是如此吗?看来我等在卫县宜快不宜慢。”
这时候元婴兴奋道:“等会儿杀进敌方,我要作先锋!”
阿命皱着眉头,没有言语。
那斥候退下,阿命则是翻开地图,沉思着接下来前往抚州的路线。
卫县是朝廷前往毕节的最后一道城池,但其西北处有图州,东北处为抚州,抚州与利州、冀州的距离不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一天一夜便能赶到。
阿命前些日子向皇帝递了折子申请调兵,徐陵三十万大军为抵抗苗人动不得,皇帝大概率会让她从利州与冀州调兵使用。
因此,当下夺取抚州是重中之重。
图州如今叛军数量较少,若是兵员充足,也可以据守图州北面嘉定州,与嘉定州联动向东北压境。
但嘉定州有萧全二十万大军镇压楼兰和鞑靼部,据阿命所知,萧全此人老谋深算,萧家又是坚定的保皇党,若想夺取天下,擅自侵扰嘉定州不是个好选择。
时间快速流逝。
亲卫焦急来报:“元帅!远处狼烟显现,自东南高破处毛将军等人已经从侧方重逢敌营了!”
阿命当即起身,手提长刀,冷声道:“三百人据守城内,另三百人随我出城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