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乔苑珠没注意,徐枳也却从旁看得清楚,那高座之上低眉读书的仙子,与她长相别无二致,细细看来,乔苑珠的眉宇之间还多了一些淡然坚毅,这样的神情,四下无人之时,他在先生的眉宇之间见过多回。
眼前热闹的园子由高台处开始褶皱扭曲,高台上的人面目柔和,一瞬间也变得狰狞,一如被人揉搓在手中的画卷,景致撤去,画中人敛目,新的画面袭来。
每一次画面变化会有一瞬间的黑,那道黑漫无边际,身陷其中的人无法辨明将要落到哪处去,又会面对怎样的景色,偏偏那黑又只有一瞬,在恐惧还未来得及蔓延百骸之时又将人置于一道奇异的景致当中。
二人此刻位于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上。
触目皆是红黄,层林尽染,应当已是深秋时节,四下寂静无声,虫鸣鸟叫全无,便是刻意从枯枝之间踏过,亦听不见一点声音。
“……道长?”
乔苑珠心中不安,试着喊了一声,徐枳也立时回眸瞧她。
还好,他们之间说话还听得见。
踏足此处小径的人似乎极少,从旁的草已过半人高,即将把小道掩埋了去。小道尽头是一处雅致的竹苑,似是仙人避世之所,只是门扉败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早失了生机,满树枯黄飘零,院中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黄。
竹苑不大,只有一进,被爬满藤条的竹篱圈起来,北面是一间主屋,从旁有两间耳舍,院中桌椅二三,唯一瞩目显眼的便是那颗老槐树,槐树下悠悠挂着一人座的藤条秋千,秋千从中断裂,远远望去,像老槐树伤悲流下的两行泪。
主屋门扉紧闭,徐枳也兀自前去查看,乔苑珠则留在院中,绕着老槐树走了两圈,正欲躬身去看那断开的秋千。然而指尖尚未触到藤条,四方亦无来风,藤条却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道轻微的颤动如同投石入湖,涟漪层层荡开,即便微弱,亦不似以前察觉到妖气眉心的震动,这回的感触却更加明显,周身每一根毛发都在警觉,惊恐地朝她呼喊“快逃”。
乔苑珠竖耳去听,凝神之间她感觉自己似乎能调动百感,便是她没有环顾四周,她竟能凭直觉去体会周遭的异动。然而她的精神力委实弱,百感体会并不敏锐,那道灵袭四面八方而来,难以辨明方位,只觉无数双眼睛在同时注视着竹苑当中发生的一切。
她回身去看,竹苑的门敞开着,正对着的小径上空无一人,更远处似乎起了淡淡的一层雾,有几只飞鸟掠过。竹苑左右亦没有异动,目之所及皆是山间静谧。
许是她太过紧张。
正当她收回目光,不远处掠过徐枳也从主屋中跨出的身影,也就是在这一霎那,她看见道长身后,咫尺之间,多了一道悬空的白影!
那道白影似影似雾,噤若寒蝉,虚无缥缈之间无首无尾,难以分辨是人是兽。徐枳也往前一步,它便往前一步,徐枳也向左瞭望,它便跟着向左瞭望。似乎它身上毫无妖气,只是一道日光投射的虚影,以至于徐枳也丝毫没
有察觉。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道白影在徐枳也身后顿了顿,徐徐转过身来,可转与不转之间并无差别,因是那白影面目难辩,可就是这样一团透白的影,却让乔苑珠在被凝眸的一瞬间感受到强烈的怨气在澎湃。
顾不得许多,乔苑珠正欲开口去提醒徐枳也,可是一只苍白的手先一步攀上了她的肩头,瞬息之间扼紧了她的喉咙,尖利的指甲紧扣在她的皮肉之上,再多用一寸力,她的皮便会破掉,鲜血随之淌出。
院中老槐树上的枯叶逐渐染上了浓稠黏腥的黑色,齐齐掉落了下来,如同黑翼的蝶,又好似洒下的黑色花瓣,刚一触地,便在原处化作一滩黑色泥沼,从泥沼中渗出无数触手一般的东西将乔苑珠紧紧缠住。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那声音带着笑意,带着讥诮。
“晓晓逃婚不说,还将我给你绘的法印抹去了,当真叫人伤心。”
是祝爻!
那先前的白影!
几乎是同时,远处徐枳也回身抽剑一斩,原本挂在他身后的白影嘶吼一声之后瞬间消弭,然而斩影的剑气丝毫未被减弱,穿透白影的身躯之后直直朝着乔苑珠身后的祝爻打去。
祝爻侧身一转,剑气堪堪掠过。
祝爻冷嗤一声,“久违。”
徐枳也并不与他叙话,祭出数十道符箓,在触到沼泽的一刹那燃起淡金色的火光,原本牢牢将乔苑珠腿脚锁住的触手被火光灼痛,渐渐卸了力道,游蛇一般钻回了泥沼当中。
与此同时,徐枳也足尖点地,掠至乔苑珠的身侧,转过却邪宝剑的剑柄,在祝爻紧扣的手上重重一敲,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将剑刃转回来,抵在祝爻苍白的臂上狠狠一划。出招在眨眼之间完成,却邪宝剑的斩邪灵气,即便是强如妖市尊主,亦不能将伤口瞬间愈合,而剑气穿透皮肉嵌入骨髓的刹那,便会有蚀骨之痛遍及全身。
祝爻似乎并不想纠缠,轻轻将手一松,任凭徐枳也将乔苑珠带离他的身前。
“几刻之前才见过,算不上久违,只不过‘尊主’半点没有待客的样子,回回祭出一道分身。”
“看样子常茂的结界符阵还得练,连一道分身都拦不住,今日还有要事,改日再登门拜访,告辞!”
徐枳也一语毕,千百道符箓腾空,同时有数十道古木做的门自竹苑中拔地而起,符箓绕过徐枳也和乔苑珠的身,忽而化作无数道两人的虚影,每一道虚影都分别往一道门而去,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爻并不去追,原地静默片刻,摊开五指,指尖的点滴血迹在他的目视之下化作几颗晶莹的红珠,随后宽袖一挥,身躯化作光鳞,在竹苑崩塌之际,消失在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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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踏步之间便由深山竹苑变作玉石铺设的广场,再往前跨过几道庄肃的玉桥,便是桑桑的皇城宫殿。
天时已晚,还起了风,初冬的萧瑟是裹着雪点子来的。
广场上聚集了百名士子,高声齐呼:
“杀贪官——!祭天道——!”
“杀贪官——!祭天道——!”
“……”
高呼一浪接过一浪,那呼声有穿云破雾之势,却如何都穿不透皇城的高墙。被呼声引来的看客越聚越多,巍峨宫殿之前,似是有无边的蚁潮。事态发展到这种程度,稳坐宫殿中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要有些作为,黑压压的宫卫、兵士从皇城涌出,踏过玉桥而来。
甫一踏上广场,率先便将呼声最烈的那名士子一刀砍死了。汩汩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将矛盾激化,剩下的士子仿佛在一瞬间被激发了最盛的血性,朝着当先的兵士攻去。
无奈手无寸铁的士子,如何抵挡得过训练有素的宫卫与士兵?便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惨死与牺牲,从旁观看的百姓亦被这场罔杀激怒,纷纷群起而攻之。
喊杀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捂着胸口倒下,饶是如此,皇城宫殿之中,再未有人出来,哪怕是看上一眼。
“战场”后方,一名身着缟素的女子伫立角落,面带悲色,口中喃喃。她身旁还站着一名男子,男子高出她许多,面对眼前的乱局,面色比女子淡然许多。
“大厦将倾……”
“我能问先生一个问题吗?”
“先生如今高居国相之位,作壁上观实属不妥,如今的场面,当真不做点什么吗?”
男子喉头动了动,朝着女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侧,替她挡了挡风雪,“陛下的决定。”
简短又冰冷的一句话。
女子半天未吭声,末了道:“皇兄是被奸臣惑心,他亦信任先生,可我怎么听闻,先生已经一个月未上朝?借口是……寻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好生荒唐。”
男子并未答话,目光不曾从乱局中移出。
半晌未等到回应,女子似乎有些倦了,转身朝拐角后的小巷走去,留下一句:“还真是应了那句——外乡人。”
此番画面转得更快,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呼号声化作敲锣打鼓和人群的喝彩,满地的血污在一阵华光之中化作华丽的红毯,由玉桥后头的宫殿一路铺设至城中一处华丽的宅院当中。
乔苑珠认得那处宅院,那便是后来的长公主府。
十二匹马并驱的大红花车由先前洒过士子热血的广场出发,一路上都有花童抛洒鲜花,万人空巷。人人都想一睹长公主的容颜,可惜红绸盖着,没人看得见花车里头的人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表情。
花车前头是看不见头的千人国礼队伍,抬的是长公主万箱的嫁妆。再前头,傲然于马背上的,乃是当朝最年轻、最有城府及手段的宰相——乔隐途。
“传言国相乃是前任国相的义子,家中无父无母,没人知道他的来处,如此身份不明的人,竟能娶得了长公主?”
“嘘——!国相你也敢议论,当心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