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不听我说完?”乔苑珠掀帘探出身子去问。
“听完了呀。”徐枳也道。
乔苑珠默然点点头,又问:“那道长这是要去哪儿?”
“更深露重,马车和车夫都借给乔娘子,哦对了,钱已经付过了。”说罢,挥了挥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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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逐影斋天已见亮。
乔苑珠一进屋就将身上的红装里外都脱了,再找了柴火烧了个干净,连灰都特意送出去,扬在了沟渠里,心里想着恐怕这辈子都不要穿红嫁衣了,嫁人实在是一件骇人的事情,想想父亲母亲,结亲实在算不得多么甜蜜。
回到斋中,她和阿青两个一同烧了热水将浴桶灌满,撒了香草花瓣,两人一起泡了进去。
回来的马车上阿青就有些不对,眼下靠着浴桶边儿上,满面愁色,一言不发,乔苑珠都担心她是着了凉,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她拉着往自己身边儿靠,好替她暖一暖。
“阿青?”浴桶水热,乔苑珠身子都泡软了,柔声喊道。
阿青回过神来,回给她一抹笑,道:“娘子,怎么了?水太烫了吗?”
“没有,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一路上一言不发,往日就属你最喜欢热闹,今日是怎么了?”乔苑珠捧着她的脸问,水汽蒸得两人的脸都有些红。
阿青掰开乔苑珠的手,笑着道:“没有,娘子,我就是有些累了。”
乔苑珠还没接话,她又说道:“对了娘子!你的珠钗呢?”
乔苑珠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脑袋,拍了拍脑门,道:“糟了,落在季府了!他们定是给我梳妆的时候摘了,换了他们的簪子,今日走得急,衣裳也没换,珠钗的事儿也没想起来!”
“明日我替娘子去取,可别叫他们丢了。”阿青说着身子往下沉,水没过口鼻,只露个眼睛。
“别打岔,阿青,你与我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了?”乔苑珠问。
阿青浸在水里,默了半天没说话,鬓边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眼睛旁边不知是挂了水珠还是泪珠。
乔苑珠伸手擦了擦她的眼睛,又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道:“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你我这许多年,虽比不上嫡亲的手足,但是算起来,也是生死之交了,虽说平日里你总将我叫做娘子,可我没有一日将你当作奴仆,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心中早已把你当作家中小妹。”
阿青似乎更加委屈了,眼中闪着泪光,慢慢从水里浮出来,道:“娘子,我好像从来没与你提起过,我有个阿兄。”
乔苑珠有一些吃惊,她只记得是一个雪夜遇到的阿青,小小一团满身的雪和泥,惊恐万分地求她救命,这许多年过去,从未听她说过有个兄长,关于家中的事情,也从未见她提过。乔苑珠一度以为阿青跟她一样,家中遭了变故,亲人也都不在了。
阿青不说,乔苑珠便也不会主动去提,眼下定是被冯钰娘子和她妹妹的事催动了某些情绪,愿意去讲一些家里的事与她听。
阿青接着道:“在我逃出来被娘子救下的那日,我阿兄他,他永远留在了那个梦魇一般的地方。这么多年了,我夜夜都能梦见他喊我,可我唯恐去提起,害怕去回忆,今日冯钰娘子和她妹妹的事像是在生生在我心口上烙印!”
乔苑珠心痛,她伸手讲阿青揽住,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道:“你想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阿兄他,怯懦又胆小,我不敢想,他一个人在那里,该如何活下去,都是我的错……”阿青靠在乔苑珠的怀里,掩面哭起来。
乔苑珠轻抚她的头顶,想将她的烦心事都拂去:“好阿青,不用想太多,若是你想去找他,我便陪着你,若是你不愿,我也陪着你,将今日你同我说的话一并忘记。”
阿青抬头望向乔苑珠,她的眼神温柔又坚定,阿青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乔苑珠的果敢和坚毅,也从未觉得安心二字如此触手可及。
乔苑珠还在安抚她:“我不知道你跟你阿兄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些事情终将面对,是对是错咱们交给老天去评判,眼下先好好睡一觉才是。”
第46章
阿青腊月,大雪。荒原上是白茫茫……
腊月,大雪。
荒原上是白茫茫的一片,虫鱼鸟兽皆隐遁了踪迹,远处的村落连炊烟都没有,除了偶尔几声不知源起的毕剥声,一片死寂,万物都像是在丧期。
在村落的西北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风吹雨淋的,早已破败不堪,里头的神像都掉了漆,右肩连通心口的位置一并缺了去,像是在昭示什么东西。
外乡人路过此处只当是当地人荒废了的庙宇,感叹两声头也不回的走了。若是有心人来看,那破落神像的后头有个十分惹眼的荒草堆,草堆底下的青石板能滑动,只要搬开那沉重的青石板,便能直通地底下。夜晚经过此处的旅人注意听能听见,地底下传来的哭声。
甬道黑邃,前不见出口,后不见来路。
阿青已经在这底下困了好些日子,有些分不清年月和时辰,只记得进来之前已经下过几场小雪,按照往年的经验,估摸着这几日外头应该是鹅毛大雪,房舍和山水草木都裹了白,白茫茫一片最是好看,她很喜欢雪。
她种的那片儿菜地,不知道爷娘给打理没有,若是不去管,下大雪菜籽都要冻坏,来年便没法去市集换钱,云大哥家的大黑狗要下崽,说好了要卖给她一只的。
甬道里头实在是太冷了。
青石板上都隐约结了霜,这甬道工事差,空气全是泥土和霉变的味道,头顶上的石板缝儿里还在滴水,水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又带起小水洼里头的水一并炸开了花,溅到腿上又刺又疼,像是刀割。
阿青呵出两口气捂了捂腿,再小心的护着手中的蜡烛,继续往前头走,想了想出去就能去管她的菜地了,怎么都算值得。
还没看到甬道的头,突然身后头响起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来人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阿青停下脚步,等到那人靠得近了,举着蜡烛转头一照,火燎到额发,蜡油差一点洒到那人脸上。
阿青连忙伸手给他拍掉火星子,没好气地道:“你先前不愿意与我一起走,眼下又追出来做什么?”
来人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拍额发,猛地抬起头了,照着阿青的脖子就要咬。阿青见到一张可怖至极的脸,双眼圆睁,眼球变成一个棍儿从眼眶窜出,一张口全是细密的尖牙。
阿青喊了一句“阿兄”连连后退,蜡烛掉进水洼里瞬间熄灭,烛尖的青烟化作一双枯槁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双腿并蹬,往后退了半寸,本以为逃出生天,却摔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好容易到了底,却发现自己躺在祖宅的床上,外头是爷娘的声音。
“明日,明日就要给全村一个答复。”男人深皱着眉,那沟壑,仿佛在眉眼之间有一道天堑,颈背佝偻,像是常年驮着一座大山。
“要不,我们逃吧,逃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女人哭着道。
“咱们世代都在这个地方,能逃到哪里去?我琢磨着,他们说的也没错,送阿青和阿禾过去,总好过全村人一起遭殃。村长也答应了,会一直养着他们俩,不会亏待他们,只不过,只不过是一辈子不见光罢了,如今这样的世道,不见光说不定比见光过得好。”男人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就是怕,怕他们找你麻烦,怕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怕逃出去了不知道如何活!怕这怕那,说到底,他们怎么不把自己孩子送进去?”女人声嘶力竭。
“哎呀你小声点儿,你想让全村都听见吗?”
男人在屋中来回踱步,女人哭得声嘶力竭,门边上还有个小男孩儿瑟瑟发抖,阿青坐在床边上茫然无措。
突然间外头没有声音了,只见到男人和女人各自拿了绳子朝屋里来,阴森可怖的笑容在他们脸上蔓延。
阿青连忙往窗户那儿跑,可连小男孩儿也来按住她,男人趁势一把扯了她的后领,将她用力地摔在地上,挣扎间一个踏空,她又跌回甬道里了。
抬眼望过去,甬道尽头有座巨大的庙,她的阿兄泪眼婆娑地在门后头站着,像是在躲什么怪物,她左右瞧了瞧,发现身旁站满了长手长脚的怪物,全都在恨眼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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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阿青!”乔苑珠哭喊道。
昨夜她和阿青泡了一个热水澡之后,就各自回房里休息了,因着她们昨夜到家就已经快要天亮,等到梳洗完毕,日上三竿才睡下。
乔苑珠是未时醒的,见阿青的屋还关着,心想定是昨日替她找解药累着了,便去巷子口的张婶子那里买了鸡蛋和醪糟,自己手搓了面团,煮了一锅鸡蛋醪糟团子汤在炉子上煨着,等阿青醒了再给她端过去。
可眼见着天已经黑尽,更夫唱了一更天了,阿青还未醒,她才破门进去。
屋内潮得很,阿青躺在床上已是高热已久,浑身汗湿,口中一直喊着“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