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爻这人,爱干净好打扮甚过女子,也因此对气味十分挑剔,他能闻出来她近一月来接触过的人味道实在不稀奇。
当初他肚子上偌大一个窟窿,还是只吃没粘灰的桂花味的馒头,只睡没有杂草鲜花铺的床,每隔一日要沐浴一回,衣服每隔两日要洗一次,要用新鲜的皂荚。平生做过最降身份的事恐怕就是用了那薄荷味的劣等高药治伤月余,伤好了,他鼻子坏了好一阵。
阿青兀自接了他的话茬:“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娘子,依我看他不是骗子就是妖物无疑!娘子还是离他远一些,免得遭了无妄之灾。”
乔苑珠觉得阿青的火气来得没头没脑的,不过惯来阿青都比她谨慎,只是阿青不知道她与这个看起来十分可疑的家伙早就认识了,且十分清楚他的脾性。
“阿青!”乔苑珠微嗔。
“你说对了,”祝爻又换了个姿势,“可我何时说我不是妖了?不要做出一副我包藏祸心的模样,实在令人生气。”说着眯起眼睛笑起来。
阿青顿时恼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道:“娘子你看!他都承认了,我们不能再与他待在一处!”
乔苑珠也有些恼了,道:“阿青,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外面妖邪遍地,我的术法也没了,祝公子在,我们尚且还有一丝生机,你不想去找你的爷娘和阿兄了吗?”
阿青闻言低头不语,眸光闪烁。
祝爻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睨了阿青一眼,反得了阿青的一脸不耐,道:“到妖邪窝里面来找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的,来之前不知道好好打听一下吗?”
那边祝爻看着,脸色复杂,转头对乔苑珠道:“我说我是妖,你不怕么?”
“怕啊,但我更怕外面那些家伙,而你,好歹现在还没吃掉我,不过我估摸着你即便是妖,应当也是个有品位的妖,人血人肉什么的想来入不了祝公子的眼……”
他话没说完,祝爻一把凑到她颈边,轻轻地呵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令她如遭雷击,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反手就要给他一巴掌,祝爻伸手一挡,这一挡,直接让乔苑珠重心不稳,从石板上掉了下来。
“啧,晓晓还是这么不禁逗。”那玉杖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阿青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就将他扯开,此时的乔苑珠恼羞成怒,从耳根红到了脚底,浑身竖起了尖刺,活像个刺猬。
“你!登徒子!”阿青怒斥道。
祝爻抄着手走过来蹲下,盯着乔苑珠的双眸,一双眼如同蛇目一样缩放了一下,道:“试试看,你的咒印,是不是能用了?”
乔苑珠双手无力,艰难捏诀,霎那间眉心金尘将整个石洞充盈照亮,一时间忘却烦恼,道:“阿青你看,咒印恢复了!”
“不必谢我。”祝爻斜靠着墙道。
“谁要谢你……”阿青睨了他一眼,随后对乔苑珠道,“娘子,既然你的法力恢复了,那咱们快些去找我阿兄吧,我担心,我阿兄恐怕跟我阿爷和阿娘一样……”
阿青说着就要哭起来,乔苑珠将她的泪拭干,心中明白她此刻心急如焚,可石洞外隐约还能听见妖邪嚎叫的声音,眼下出去,太过冒险,她正要开口,就听见祝爻道:“你阿兄死不死,不急于这一时,他若是死了,你现在去找着的也是白骨一具,他若是没死,今夜也死不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乔苑珠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她说不出这么嘴毒的话。阿青眼见没法再劝说下去,索性安置好乔苑珠之后,又去墙角坐着了。
“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找阿青说的地宫,她的阿兄就在里面。只是这勐往村原先是峭壁下的一片洼地,被勐渡河水冲到这里,想必地形早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不知祝公子可有什么对策?”乔苑珠此刻想的是,高人或许有高人识路的法子。
“我?我也找不到,你问她呀,她刚才不是指着一个地方跑么?”祝爻抬了抬他的下巴。
“阿青?”
阿青不愿与他多说,只嗯了一声,表示她的确知道地宫入口。
“那好,明日便由阿青引路,”乔苑珠转头问祝爻,“你确定你不说你此行的目的?明日我们出发,要叫上祝公子你么?”
祝爻啧了一声,蹙眉道:
“几年未见,晓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了?”
乔苑珠蹙眉,她实在是无法忍受他这副浪荡模样,道:“你好好说话!”
“嘿嘿,我也要去地宫,你们上岛之前没打听过么?那地宫里头,有好宝贝。”祝爻故作欣喜。
“宝贝?什么宝贝?”乔苑珠大为不解,只听阿青说那地宫里就塑了几个雕像,其他的也没说有什么宝贝。
“你没听说过勐往村的旧事吗?”祝爻问。
乔苑珠摇了摇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祝爻一下又来了兴致,朝她勾了勾手指:“你……”
乔苑珠立马偏过头去,道:“你爱说不说。”
祝爻噗呲一声笑出来,道:“不逗你了,我告诉你勐往村都发生了什么……”
他说原先勐往村的确是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边陲小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处的孩子总容易夭折,若侥幸存活下来,多半也有残疾。请了许多名医来医治,又请了许多道士来驱邪,均没有效果,年轻一辈的孩子还是死的死,残的残。
后来,一个信奉佛教的僧人到了此处,那僧人本是四处传教,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法术,可是他来过之后,村里的孩子就莫名其妙的痊愈了。
“你猜,这是为什么?”祝爻故作神秘地问。
第55章
入药“总不能那僧人其实是个隐世名医……
“总不能那僧人其实是个隐世名医?将医术和上好的药材都传到了此处?”乔苑珠猜道。
“非也非也。”祝爻晃了晃他那根玉杖,继续讲他的故事。
他说那僧人既无法术,又无甚其他才能,只会与人讲讲经文。可他生在佛堂,长在佛堂,餐风饮露,高香熏染,看的是佛莲,听的是佛语梵钟。一岁正式出家,十六岁当上了主持,三十岁云游四海,立志将佛法传授到大齐的每一寸土地上,到此处时他已经六十岁。
当一个人一生只修一条道,日日修,夜夜修,凡尘俗世不入他的莲心,到这种境界,他本身就是一味药。
“此药入心不入口,可你知道的,一群愚民懂什么入心不入口呢?”祝爻眯起他那双桃花眼,神色晦暗不明。
乔苑珠惊得一下从石板上站起来,来回地踱步,心中那种莫名的不安和焦躁有些令她发疯。她原本觉得,阿青与她阿兄的遭遇,无非是一些众人讳莫如深的祭祀仪式,可是这桩旧事的意义十分不同,勐往村的孩童,譬如阿青,能平安地长大,恐怕是托了那僧人的“福气”。
她转头看向阿青,此时阿青也跟她一样神色紧张,只不过不想附和祝爻,还要端着一副不想听的架子,实在别扭。
她还有些疑问:“可是阿青与我说过,当年她进地宫之时便是地宫初建之日,甚至她和她的阿兄都住进去了,匠人们才刚开始塑雕像、刻石壁,若是那僧人也去了,阿青不可能不知道的。”
祝爻很是喜欢乔苑珠问他问题,再故作高深地不告诉她谜底,他笑眯眯地道:“去了地宫不就知道了?对吧,阿青姑娘?”
阿青相当烦他,并不接他的话,索性侧过身去,闭上眼睛睡觉了。
石洞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堆燃烧的声音,夹杂着一些外头蝴蝶妖的嘶吼声,让这个夜变得更加诡谲。
见阿青已然睡着,乔苑珠悄声问道:“那你先前说的,地宫的好宝贝难道就是……?”
祝爻两眼放光,又开始故弄玄虚,侧身到她耳边:“当然是那僧人……的经书啦。”
祝爻说完又是一脸坏笑地看着她,然而乔苑珠听到僧人时冷汗都吓出了一身,见他没个正经样,从石板上起来,寻了石洞最里边儿的干净处也睡了。
乔苑珠又做噩梦了,那场大火如期而至,在她灵魂深处扎根缠绕,待那只小妖怪消失得无影无踪之时,梦境出现了唯一的变数,她视野当中出现一条金色的巨蟒,迅疾地将她缠绕捆绑,利齿悬在她的头上,在她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之际,利齿终于落下,穿透了她的身体。
乔苑珠一下惊醒,眼前一张瓷白的脸险些让她再次吓晕过去。
“晓晓做噩梦了?”祝爻笑道。
她有些恼,一把将他推开起身去找阿青。阿青早已经醒了,此时靠在石洞边上怔然地望着前方,叫她走过来,阿青立马眉开眼笑。
“娘子起了?那咱们现在就出发?”阿青问。
乔苑珠回头看了看祝爻,只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抬手解了石洞的禁制,道:“不用问我,我随时都可以。”
乔苑珠点点头,三人收拾收拾东西便出发。
阿青认路很准,几乎是没有怎么绕路便到了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门口。那土地庙早已破败,庙中神像上的铜漆也掉落得差不多,连个供桌都没有,早就断了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