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听了只觉得好笑,心道什么宝贝鱼,能将方圆百里的妖兽都引来,还好一个不知怎么翻了鱼肚白,先前那条金光巨蟒眼下没了踪影,恐怕跟眼前这个巧言善辩的小娘子脱不了干系。
但他不好发作,叹了口气道:“唉,可惜可惜。”
阿青原本就不悦,听了之后更是忍耐到极点,不知他在可惜什么,正要发作呢,乔苑珠一把将她拉下,道:“若是道长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一道,我叫我这小丫头去给道长买别的鱼,只求道长若知晓天机,定要与我二人说一说。”说罢,乔苑珠装模作样,眼角噙出泪来。
道长心想,哪里来的傻子,竟还真以为他要的是鱼,道:“不,堪破天机耗的是我的命数,我掐指一算你手里的鱼正好能补我的命数,其他的鱼,我不要。”说着就要走。
乔苑珠连忙上前拦住,皮笑肉不笑,道:“好,就给道长这条鱼。”她心想鱼没了也不打紧,她还有三个女鬼呢。
“娘子!”阿青生怕她家娘子给人骗了还替人数钱,一时间急得跺脚,乔苑珠一脚踢在她脚上,递过去一个眼色。
道士没管她俩眉来眼去,豪声笑道:“既然善信信任贫道,贫道自是要好好为善信卜上一卦。”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又从头发上抽出一支笔,道:“将你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张纸上。”
乔苑珠依言写好,恭敬地递给他。
道士笑盈盈接过生辰八字,就地打坐,闭目念咒,右手掐指,没过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掐算命理实在算不上什么太难的事情,就是随便抓路边一个野修也能算,可是眼前这个小娘子的命盘千回百转,枝节丛生。往左算是堵墙,往右算是条河,不仅堵得死,还里三层外三层,搞得他是一会儿愁眉,一会儿叹气。
阿青看完只觉得这道士乃是骗子无疑,通常这种情况下就要开口加钱了。
果然,大约一炷香之后,道士悠悠开了口,指着她的生辰八字连连摇头:“善信,不是贫道贪心,实在是你命格颇为诡谲,通天眼,得折寿啊!”
磨叽了半天,又道:“我掐指一算,善信袖中的小鬼刚好可补上我折的寿命。”
一会儿耗命数,一会儿折寿是吧?
乔苑珠不是个好脾气的,此时暴脾气已然有些上头,只是已经赔出去一条鱼和自己的生辰八字,眼下什么天机也没窥得,实在是亏得慌。加之,那道士只说要小鬼,却没说几只,
想通此处,她递回去一抹得体的笑,道:“好说。”
“娘子,你不能再给他骗了!”阿青急了。
乔苑珠将她拉开,悄声耳语:“没事,眼下我已经付出了这许多,哪里能白让他占了便宜去?他若真是骗子,待会儿你帮我记着,逮着机会揍他一顿。”
阿青了悟,认真地点了点头。
道士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又是一炷香,总算睁开了眼,但依旧满脸愁色,不知如何开口。
“道长可是有什么顾虑?”乔苑珠故作可怜。
道士面色凝重,直盯着乔苑珠的眸色,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贫道测算,善信如今的命格,乃是偷来的。”
“偷来的?何谓偷来的?”乔苑珠讶道。
“所谓偷命,就是寿数已尽,命本该绝,却不知用了何手段,取了别人的寿元,续了自己的命。”道士背过身去,娓娓道来。
道士此话一出,乔苑珠立马想起那个女童小妖来。当初那小妖十分嚣张,叫嚣要夺了她的舍,不过好像道行颇浅,没夺成,反倒是叫她在浓烟之中缓过来一口气,死里逃生了。在那之后,她的确再也不曾见过那只小妖怪。
难道,她偷了那只小妖的命格?
可她什么都没做啊!
她在心中默默拜了拜,只求小妖看开些,且允诺今后定会给它多烧些纸钱,让它转生能择一条好些的轮回道。
见她满脸愁色,道士又道:“不过,善信也不必太过担心,替换命格的续命之术也要对方愿意才能成功,可见为善信续命之人乃是自愿。”
“自愿?谁会愿意丢掉自己的性命去续给别人呢?”乔苑珠十二分的不解。
“天下之事,无奇不有。”道士甩了甩拂尘。
乔苑珠不好再追问,示意阿青将鱼妖拿给道长,转身便要走,不料那道士不好糊弄,横插一脚,道:“袖中的小鬼,善信不可言而无信。”
乔苑珠笑了笑,她早将瓶中小鬼拨出两只藏在袖中,眼下只需要故作磨蹭,将瓷瓶给那道士,便能溜之大吉。
她将瓷瓶磨磨蹭蹭递出去,再次想走,不防那道士脚轻轻一扫,勾到了她的裙摆,一时间她重心不稳,脸朝下,直直地栽了下去。
道士假意去扶,实际手穿过乔苑珠的袖口摸到两只小鬼,一齐收入了瓶中。
乔苑珠一把甩开他的手,脸气得发红,只见道士哈哈大笑两声,大摇大摆离去,还不忘道了句:“善信良善,后会有期!”
乔苑珠心想,后会无期!
第5章
吊诡“今年这天气忒怪!”尤三儿……
“今年这天气忒怪!”
尤三儿拢了拢肩上一串的兔子,又捞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烦闷地道:“都已是秋分,怎的一日比一日热,眼下入了夜,还跟火烤似的!我家那傻婆娘,天天吵着要去吾亥山避暑。”
熊二听到此心中直翻白眼,西街谁人不知尤三儿是个宠娘子的。口中说着嫌弃,却还是硬求着他带路上山打野味儿,只因娘子说了一句“口中有些淡”。
“这晏京城谁人不知你尤三儿是个宠娘子的,要不是你死乞白赖求着我带你上山,我才不来呢。天气热,活物们不肯动,警觉性也高,要不是我动了些巧思,就凭你,今日再废两倍的功夫,也打不得这些。
记得下山之后银子需再加一两!”
尤三儿心里头美滋滋,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狐狸,心里想着娘子看到该是如何关系,忍不住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这不是家里面娘子凶嘛。”
说着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只可惜了,没逮住那只大虫……”
熊二听罢只觉尤三儿贪心,心里再次送上了一顿白眼,没再搭话。
两人一前一后,急着往家赶。
快要步行至一石桥头时,熊二忽觉周遭安静了许多,那安静不似夜晚的宁静,倒像是落入无尽深渊里的死寂,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寒意,叫人凭生在这火烧似的秋夜抖了三抖。
如此情形,惯会搭话的尤三儿此时也噤了声,脚步轻悄,似有似无。
熊二觉得蹊跷,忍不住开口问:“三儿,你觉没觉着,突然变冷了?”
久等没有回音。
熊二不敢回头,可是越是心中想着别回头,越是觉得背后有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他实在忍不住,猛地回头一看,这石桥上哪里还能见到尤三儿的踪影,连同那一串兔子、狐狸也不见了踪影。
熊二心下打鼓,又试着喊了一声:“尤三儿?”
无人回应。
熊二顿时慌了神,背心冷汗直冒,忙加快脚步往前路去。
早先,他确实听闻这一带有妖邪作祟。
近月来,吾亥山上接连失踪了好几个采药的药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山上囤居的一伙流氓山匪也不见了踪影。人们都传言,这伙流氓山匪惯会利用地形穿插迂回,没被官府剿灭,倒叫这怨气深重的妖邪索了命去。
可是他没经住尤三儿那一包珠子银两的诱惑,迷了眼蒙了心,生出几份熊胆来。
他想着,妖邪惯会占山为王,离了地盘能耐减半,况且也没听说下了吾亥山还出事的,那么只要他们天黑之前下了山便安全。哪知最近天气实在是古怪,活物难抓,忙到现在才下得山来,天已然黑尽了。
思来想去,眼下尤三儿没了踪迹,性命保不保得住都成了问题,还要这些活宝有什么用,连忙“丢盔卸甲”,轻装前行。
奔至石桥上,寒气已然盛极,裹着夜风迎面扑来,熊二只觉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脚下浮软,从未觉得这石桥上的路如此漫长过。
他是伏下身子,扒着桥栏一步步往前挪的,行至桥尾时他已经大汗淋漓,恰逢此时寒气意料之外的减弱了。正待他要放松警惕时,他晃眼一撇,只见石头桥下,一披发女子呆呆立在河边,脸色白如僵尸。
见熊二朝她看去,她似是有感应,竟也僵硬的歪过头来,咧嘴对着熊二戚戚然地笑!!
熊二当即吓得灵魂出窍,管不得许多,拔腿狂奔。等他跑至家中,还来不及缓上一口气,就被他老娘拉着好一顿哭嚎,道他已五日不曾归家,叫她这老妪恐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一顿悲痛欲绝。
-
逐影斋,玉兰树下,两把藤椅,一壶凉茶。
“阿青,如今几月了?”
“娘子,十月初了。今年这天气,还真是不同寻常,往年这时候都该加秋衣了,如今却还这般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