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徐枳也朝常茂打了个眼色,常茂会意后便从包袱中翻出一个小册子,在桌上摊开来。
“此为凡界舆图,哪处‘人气’旺盛,哪处‘鬼气’聚集,皆详细标注其上,想来老板经营‘四方’,应当对这舆图感兴趣。”徐枳也道。
山雀看了舆图,果真其上灵气汇聚,是个好宝贝,当即便想纳入囊中,徐枳也却按了它的手,“不知这个‘买路财’,能不能换得老板的几个消息?”
山雀狂点了几下头,道:“几位贵客只管问,我知无不言。”
山雀既点了头,沈沐音便不顾其他,直接开口问了,“我想知道,莲华散人如今在妖市的何处?”
山雀原本还将注意力放在舆图上,听她这么一问倏地抬起头,四目骨碌碌盯着在座的四人打量,“几位是如何得知这莲华散人在我们妖市的?”
“猜的。”徐枳也眉目淡淡地道。
“猜的……?那敢问几位找莲华散人何事?”山雀转着眼珠问。
“这么说这莲华散人你当真知道在何处了?”沈沐音问。
山雀原地踱了两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即便我说了,你们也寻她不得。”
“为何?”常茂讶道。
“诸位有所不知,妖市实际分了上下两层,这第一层,也就是咱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妖待的地界,名为‘显’,只要凭着买路财,凡人也能来凑个热闹,可鲜少有人知道,这天上还有一层,名为‘隐’,乃是一处秘境,里头皆是些有毁天灭世之能的大妖,就连咱们妖市的主子的宫殿也在里头。”
“众人皆以为主子的宫殿在那北面的山巅之间,殊不知,你若上了那山巅去,山巅上头还有山巅,永无尽头,无人得寻,不过,也没人能上得了山巅,就更别说山巅之外的山巅了。”
“想来,几位贵客要问的莲华散人,我虽没听说过,但我想若是有境界的大妖,应该都在‘隐’里头,只是咱们这些‘显’层的小妖,没人知道‘隐’层的入口在何处,进去又需要什么凭证,故此,这舆图恐怕我也要不得了……”
山雀盯着那舆图看,眼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它却实诚,自认为没说出什么对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便也不敢随意动手。
徐枳也琢磨着山雀所说的话,眼前却飘过它头上顶
着的一朵大红花,“老板这头上戴的红花有何来头?”
山雀闻言摸了摸头上的大红绸花,道:“几位来之前没打听吗?咱们妖市主要娶亲啦。”
此话一出,在座四人面面相觑,徐枳也忍俊不禁,问道:“堂堂妖市主竟还有这样的兴致?”
“主子有没有兴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主子现在还在闭关,这亲事是主子手底下的白泽尊一手操办的。”山雀道。
“有意思,你口中这白泽尊倒是大胆,竟不问过你主子的意见?”沈岳君摇着扇,他虽没与祝爻打过交道,但是这样被人掐着喉咙安排亲事的事,放在凡界,若是被他碰上,也是要闹上好一出的,故而觉得妖市主祝爻应当是个极有趣的人,且他手底下的人,更加有趣。
“我倒是好奇,不只是哪方的妖主要同你们妖市主成亲?”徐枳也嘴角上扬,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颇有些看戏的架势。
山雀摇了摇头,道:“听闻是凡界的贵户小姐,家破人亡之后曾好心救过咱们主子,主子这几年行踪不定,听闻便是与这家小姐游山玩水去了。”
外头人声嘈杂,纵使如此徐枳也还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唤的是阿青,他转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皆是陌生过客。
“怎么了阿也?”沈沐音循着他的眼风望过去。
徐枳也回转身来摇了摇头,道:“没事,有些恍惚了。”
“多谢老板,这舆图,老板尽可拿去。”徐枳也笑着将舆图推出去。
山雀有些受宠若惊,心道这几位应当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小门小派,便更加热络一些,又命小妖上了一壶新茶,接下来所问,也是有问必答。
第82章
我后悔了“小姐,你快些,就快要到了……
“小姐,你快些,就快要到了。”阿青在前头喊。
乔苑珠垂首思索,已落下阿青好大一截。周遭人声鼎沸,可那些声音却不入耳,她能感觉到,脑中的空白区域越来越大,悬在其中的那根线,就快要断了。
她此番来妖市是为寻人。
无论是自己的内心,或是阿青,抑或是白泽尊,都在反复告诉她,她所寻之人就是妖市之主,那拥有毁天灭世之能的妖域之王——祝爻。五年前她于他垂死之际遇到他,她精心照顾了他月余,朝夕相处之间,竟也产生了三分情愫,她一亡国孤女,原也不敢肖想些什么,只当他是生命里的过客,胸口的一点朱砂痔,他不说,她便埋在心底,永远不会让人知晓。
可是后来他告诉她,他喜欢她,他会娶她。只是他此番还有要事在身,不能陪在她身边,他为她指了路,一路往东,那片名为大齐的疆土之下,便是他的家,待到她到了晏京,他会着人来接她,届时他们便完婚。
往昔的画面清晰可见,就连当年两人朝夕相处的破院子,东侧开了窗,窗下她摆了一盆粉蓝色的小花她都记得。可她还是心神不宁,以至于昨夜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廊庑之下、烛光之中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太过熟悉,她寻着草木香追出去,仅一步之遥时,幻影便化作萤尘消失了,倏尔廊庑不再是廊庑,化作了不见尽头的深渊。
阿青寻到她时,她正跌坐在地上,单薄的纱衣早被薄汗浸透,阿青问她为何要哭。
她哭了吗?
抬手摸了摸,竟连眼睫都浸湿了。
定是连续一月赶路伤了她的根本,好在阿青贴心,今晨煮了安神的汤药给她喝,眼下精神已经好多了。她等了祝爻五年,如今近在咫尺,她高兴还来不及,与白泽尊知会一声后,预备同阿青一起去裁衣局一趟。见心悦之人,总要好看一些才对。
原本白泽尊遣人送了许多华美的衣裳过来,可是她瞧着都不喜欢,故而想着索性自己出来采买。
裁衣局的老板十分热情,将店中所有品质上乘、时兴款式的成衣都拿了出来,乔苑珠一一看过,只在一身橙黄襦裙前流连。襦裙橙色偏红,颜色既不会过于明亮,也不会过于暗淡,是素雅的红,上衫是一件湖青色广袖,翩翩然若仙。
老板见她似乎十分中意眼前这一套,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套衣裳的可贵之处,话里话外都是独一无二、炙手可热、稍纵即逝。
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透过裁衣局的窗棂望向窗外,街市之间皆是她不熟识的妖邪世界,心中有些害怕,却不知为何仍愿意留在这里,或许她是爱极了祝爻的,如若不然,她如何能忍得与这些妖邪为伍?只是已来两日,为何他还不出现?他可知她心中的害怕?
正要收回眼眸,忽而间对面茶馆的窗边坐着几位道修闯入眼帘,是了,妖市除了妖邪精怪,也是有同她一般的凡人存在的。同为凡人,倒令她安心了些许。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转头唤了声阿青,叫她让老板将衣服包起来。
她依稀回想起来有人曾对她说过,她穿艳丽些的颜色好看。
她喜欢那人夸她的模样,可她记不起来那人究竟是不是祝爻。
回忆化作一团乱麻,她头又开始痛了。
妖市半山腰,除梦里。
第一天来的时候,白泽尊便引着她上了这处宅院,道是此处离祝爻的宫殿不远,且此处视野极佳,能将妖市一览眼底。院中一应俱全,就连装潢摆设似乎都是按照她在桑桑国公主府中的习惯来安置的,上下皆有管院和侍婢打理,她只需在院中看花赏景,夜深了便上房中歇息。
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现实,脑中混混沌沌,以至于她此刻回到宅院,静躺在床上头痛依旧不减半分。好在床枕柔软,阿青替她点了香,不多时她便睡着了。
不知今昔何年,阿青来唤她起床时香已经燃尽了,雀跃地告诉她,说是祝爻来了。
在床上睁眼默了片刻,忍着头痛才缓缓起身,阿青拿来此前在裁衣局买的衣裳替她换上,又替她辫了发,将一根颜色暗淡的白珠簪插至她的发髻间。
她由阿青牵着往院中走去,穿过那条她幻象不止的廊庑,一长身如玉的男子立在院中,手中握着一通体透亮的玉杖。旁边跟着白泽尊,白泽尊的肩头依旧有一只雀。
“郎君。”
祝爻挑了挑眉,若说眼前人是他熟悉的乔苑珠,那么在她喊出那句郎君之时,这张脸、这个人便变得无比陌生了。他并不急着回乔苑珠的话,转而睨了眼身侧的白泽尊。
“白泽尊好本事,我五年未归,现今妖市,竟是你做主了?”
“尊主折煞老夫,老夫只是顺势而为,此女就是尊主的心上人不是么?再者,她若心中没有执念,我亦无法趁虚而入,可见此女心中是有尊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