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他_千野渡【完结】(59)

  梁穗不太想活跃在那样的目光下,小田一叫她凑过去,一溜烟就跑了。

  小田给她拉开身边的空位,眼神悄摸扫着她不远闲坐的男朋友,不禁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既白。”

  坐稳后梁穗就跟陈既白隔开三个位置了,闻言也瞥过去,这人撑着额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严肃过后暴露本性,明显耐着性子等人的模样。她腹诽了一声人模狗样,笑着问小田什么事。

  小田感叹了好一会儿才跟她提要她一起负责这次主题的事,梁穗却迟疑了:“是因为陈既白吗?”

  小田看出她其实不大想因为走后门更上一层楼,解释说:“他只是向我推荐,决定权在我。而我是真心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的稿子写得很棒,完全可以独立完成的程度,难怪能获奖,不知道你为什么更想要待在记者团,虽然你各方面表现都值得夸耀。”

  她把整理的一叠相关资料递给梁穗:“你下学期一定可以升档。”

  被夸赞后的心情充盈地几乎胀起来,梁穗像一个被细线牵着的圆球,飘了许久才落定,她惶然看着小田,想到了第二个问题。

  联谊晚会举办在元旦之后,那时候期末周来临,她也不知能否抽出空来,但膨胀后的情绪就是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冲劲,她最终还是接下了。

  主席团除却陈既白以外的人都走光了,留下几个部门,前边不知谁在这时往后嚷了一声:“那个、通讯组跟摄影部这边留一下,确认点细节,其他没什么事儿都能走了。”

  梁穗匆匆跟小田聊完,抬头先撞上乌昭,他同自己招呼:“那我就先走了。”

  梁穗愣然地点点头笑说好,赶忙溜回原位去找那个没什么事的本人,结果乌昭刚让开,就看见陈既白倚着扶手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他从进来之后好像就是这副样子,虽然看着没事,但梁穗被欺负惯了总感觉心里发毛,生生被盯出了一点心虚。

  她呼了口气,淡定走过去,开口就要他先走:“你听见了?我们这边还要留一下。”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陈既白竟然真的二话不说就收起东西来。

  太反常了,梁穗反倒忧心,帮着他递了下笔记本,他单手抽过,另只手抓住,指腹摩挲她柔软的手心,笑眼欣然地妥协:“那我在休息室等你。”

  梁穗有些意外:“你这么听话?”

  他开玩笑:“不然我耍赖咯,在这儿盯到你结束?”

  梁穗迅速把手抽回来了,陈既白笑盈盈地也拉上包链。

  久久地凝望那道落拓背影,直到隐没视线,依然没有回收,这一个不起眼的让步,竟将她胀得些许晕眩。

  虽然那样表白一番答应了她不乱来,但陈既白的执行力一向很差,他是习惯了,就像让天才改变思考解题的方式是漫长且困难的。

  但他今天好像格外乖呢,梁穗看他很顺眼。

  ……

  刚散完会,休息室是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进进出出,聚桌畅谈,都不认识,进去势必被搭话,本来就无趣的等待时间或许会徒增心烦。

  陈既白半点儿不愿亲近这种热闹,停在走廊上晃了两秒,听着门里不间断传出的笑闹,就压根没进去,扒在走廊的围栏上点烟,被路过的各种目光浏览,往那一站跟稀奇物似的。

  啧。

  更烦了。

  抽完一支烟,陈既白准备躲楼道去了,手机屏一熄往兜里一揣又震动起来,苏虹打来的电话,慢悠悠地正要滑开,身一侧,视野往左开阔,脸上表情就是一顿。

  乌昭双手插兜刚从休息室里出来,在走廊上,与他的距离保持一条斜线,神情平泛又有那么几丝深究。

  四目相对,陈既白甚至懒得平视,悠悠地斜过去,又以鄙夷收回来,目中无人地往前走,路过对方时一停。

  系统来电的震铃声响在身侧,乌昭侧瞥,陈既白抬起的机壳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目视前方地懒散斜额,嫌恶不屑渗透言语:“长了双眼睛就往正处上使,别哪天乱看给看瞎了。”

  乌昭敛额,勾唇浅笑,不言,静看他加快奔向楼梯间的背影。

  ……

  “这通电话本该是你父亲来打的,但你们似乎还在冷战。”

  心情还处于低气压的躁郁中,苏虹开口的一句也不太让他爽快,他瞥了眼楼道白墙上标贴的禁止吸烟,手揣回口袋,下了一级台阶,席地而坐,嗤声:“他想求和?”

  “他希望你这辈子都别回来了,”苏虹说,“但艾琳娜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陈既白眼内的顽痞渐渐消退,深暗,无话,望着光线并不明亮的阶梯层,往下通,仿佛没有头的一列长道。

  像他枯燥,又深不见底的生命,以至他活得病态,冷漠,缺乏人性。

  以至他看起来不随父母亲当中的任何一个。

  也不能这么说,至少全家都不正常这一点遗传到了。

  追溯到上世纪动荡时期,老爷子是军统副局退位下来后在香港发家,前后迎娶了三房太太,偏偏他父亲陈道全是二太太与前夫所生,进陈家改姓时已有五岁,而老爷子的直系子女就有不下八位,尽管老爷子爱屋及乌,这真正的实权也从未落到他手上。

  对他唯一的关注就是在他成年后为他搭桥了当时在香港留学有着北美财阀背景的艾琳娜巴菲特,艾琳娜的家族所掌握的金融产业与影响力,正是当时的社会发展与他钻研的商路所需要的。

  他讨好艾琳娜,追逐艾琳娜,让那样天真纯粹还在学习蹩脚中文的少女艾琳娜爱上他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们在婚后第二年生下陈既白,陈道全的事业在助力下另辟东山,平步青云。

  随之而来的,是他在这场婚姻中丑陋的遮羞布被慢慢撕开——他剥夺艾琳娜的经商权,自主权,艾琳娜第一次掀桌跑回纽约。

  最后陈道全找她妥协,却提出开放式婚姻,领着当时退出模特舞台嫁入豪门,却因丈夫涉黑被驱逐出境,脱离落幕名门

  后带着一襁褓婴儿的苏虹踏进家门。

  彼时陈道全名下产业遍布港澳陆,已不再是当年需要倚靠的毛头小子,艾琳娜尽管看透此人面目,这场商业利益为目的的婚姻依旧从此续存。

  艾琳娜从那时便抛弃了她年幼的儿子回到纽约行商,只在每年圣诞,陈道全会派人将陈既白送去与她见面,或许是这种意义上的不断联,让艾琳娜对这个在利用与利益下的产物所留存了一丝母爱。

  而陈既白真心爱她,如同他们还没有闹掰前,母亲爱他那样爱着她。

  最后苏虹与陈道全的关系瞒不住,港媒捕风捉影大肆报道,这样的压迫下致使二人终于选择结束名存实亡的婚姻,至此苏虹堂堂正正带着一子过门。

  也是那一天,让数年来沉默承受的儿子情绪爆发,在婚礼前夕与他父亲大吵一架,最后被停课发放到外省“求生”冷静一段时间。

  尽管鲜少相处,苏虹她这个继母倒也当了七八来年,对陈既白的了解,心照不宣的暗示已经到了奇异的地步,甚至要比他的父亲更懂他。

  她是个冷静理智的独立女性,她的宽容与大度让在父亲身边围观他们数年的好友都叹为观止。

  但苏虹始终依顺于他的父亲,于是这并不能让他逃离严格管制,在冷血的育儿方式下成长。

  艾琳娜大概还不知道,陈道全替她养出了一个疯子。

  而现在的陈既白几乎不与任何人亲近,哪怕曾经敬爱的生母。

  他像是没有被爱过的孩子,苏虹这么觉得,一个我行我素的纨绔,第一次听话是渴求爱意,对父亲的厌恶让他立刻就愿意到他母亲身边去。

  但没有人可以共情他。

  稍许停顿后,苏虹冷清的声音再次回荡在溟蒙暗沉的长廊中:“我是来告诉你,虽然你放了你母亲的鸽子,但她仍愿意在你生日那天回来陪你庆祝,所以请你务必到场。”

  -

  走廊上的人三两成队往前往后地赶,梁穗提了提背包带,接近这层不远的休息室时提了速,两步一小跑,卷起的围巾挡住口鼻,哈出热气晕开在棉织线上。

  哪怕今天的陈既白在短暂的时间内表现得很乖,梁穗终究更熟悉他另一副样子,潜意识就觉得他的耐性对她来讲很差,估计等不了太久,方才收场后捡东西的速度都异常快。

  但似乎还是慢一步。

  休息室聚集的人走得差不多,剩下几个把这当自习室逗留学习的,氛围安静,梁穗微微喘气扒到门框边往里看,换气,一下比一下缓慢,迟钝又困惑。

  原来在饮水机那接热水的乌昭还在回答身旁人请教的话题,似有所感地瞥向门口,一怔,便将身边人打发了,握着两个纸杯走过去。快到跟前了梁穗才注意到他,眼中疑顿未减。

  “团里的事都确认完了?”乌昭问,手里的另一杯递给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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