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靡他_千野渡【完结】(98)

  厚润的土壤蒸腾湿气,空气又腥又重,地面被洗成铅灰,阴湿的街景,她在他眼中的底色冲得尤其浓重。

  却和那天一样短暂。

  她们很快走过街口,车子也在往前。

  最后,他几乎是不得不地收回了眼。

  在湘州的两面之缘,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全是他在各种烦心情绪之外,带给他片刻宁静的凝视。

  ……

  梁穗当然不会记得。

  但伴随着这个真相,她又默默松下一口气,为他真的没有恶劣到这个地步。

  可是。

  梁穗同样无法理解,“这就足以让你这么记挂?后来不惜对我层层设套?”

  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他,发丝吹进唇间也无暇管,只剩被他轻率的行为动机所震骇:“你都不了解我,

  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在宋长恒之后我们才算正式认识不是吗?”

  陈既白低头看她和那天一样局促地捏住自己的包带,指甲一次一次地磨着皮面,沉默少顷,好像在刚才的言语里又看见那个雨中的身影。

  “你是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来的京市,对吗?”他缓缓说,不等梁穗回答,又一股脑陈述。

  “临近开学,你都在京大附近那个奶茶店里做工,开学之后各种新生活动跟杂事堆在一起,你就辞去了这份工作。”

  梁穗双腿有些发软,是常常突然看见他时的退避状态,在他寸寸逼近的目光与话语间,她被逼回的是那个逼仄幽暗的楼道,他一字不漏报出她回家的行径路线的模样。

  又被他强制性地,带回到那个炎炎夏日。

  只是有一点陈既白说得并不准确,她后来辞工,是因为当初面试,姐姐说这种行业兼职工资很坑,让她只说自己是早辍学来面招的长期工。

  后来临近开学就说自己老家有事儿得走,为了不那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刻意两头请假,在军训后还回去做了两天工。

  没想到她的军训照片被人挂到校园网热传,当时被男大们轮番表白就算了,在准备跑路的最后一天,还不知道谁带头宣扬,引了一大波学生爆单。

  她在前台不断被人追问,导致老板知道了她还是京大新生,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她没有被追责。

  那天忙碌到下午才有喘息空隙,但每隔一段时间仍有男生是奔着她来的。

  大概四五点,梁穗准备交工吃饭的时候,就见到了当时只活在大多女生幻想描述里的陈既白。

  被几个男生前后围拥着进来,他最醒目,无袖衫,灰裤,绳带松散垂,微弓颈,垂眼看手机。

  男生们朝她来,喊着她这两天最出名的“奶茶仙女”外号,还有直接叫她名字的,个个不认识却个个都扮得很熟络。

  只有他例外。

  那个时候,梁穗对于陈既白的了解,还仅止于旁人的口头。

  第一眼感觉是很高,眼睛是蓝的,整个人清爽利落,线条感很好,但脸有点冷,瞳孔就像一片蔚蓝的冻湖。

  是真的很好看,她有些能理解为什么女生们那样捧起他。

  也只有他在那些男生里最有分寸,朋友蹭着他,说看白月光妹妹。

  但他只在进店时懒倦地落在她身上一眼,没像别人一样冒昧评价,不太在意地扫码坐到后边儿椅子上。

  之后从落座到离店,都再没看过她一眼。

  其实是有的。

  不止一眼。

  他坐在背对梁穗的位置,叠腿靠着椅,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熄了屏微斜的手机,反光镜上的她有条不紊地做单、跟同事姐姐说话,或笑或淡,生动出彩。

  直到朋友走过来,拍他提醒:“你看什么呢,屏幕都黑了。”

  就像着了魔,每一次看见她,都会被她独一无二的,清绝的气质所吸引。

  但那一天,能在几年后重新见到她,又重新注意她,这才是让陈既白感到新奇的。

  也是他对于这个奇妙的缘分探究的开始。

  那之后,在她完全不知情的一年半载里,他从未在她身边消逝。

  他能获悉到的信息的渠道很多,光是看她节假日的行动轨迹就能把她的情况猜之一二,片面一点是社团,专业,好友,深入一些是姐姐,花店,兼职。

  到这里都没有特别的想法。

  只是起兴,想知道她有什么吸引人的,却似乎每一件都很普通,每一件都让他着迷。

  “你知道人无趣了,多没劲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但干了之后我觉得挺有劲的。”

  陈既白抬起手,攥住了她捏着包带的手,指腹轻按她凸起的经脉,他睇向她,眼里有酒晕,也有痴迷,“因为你比所有人都值得端详,是被我里里外外看透了仍觉得很简单的一个人。”

  “你太纯粹,就让人有破坏欲,那时候我的确也不是好人。”

  他会查她先后换了哪些工作,又会在哪些时候去到花店,回到租房,她的一举一动。

  在车内透明的玻璃窗外,他总是频频望向她。

  梁穗难以理喻地看着陈既白,他话音越哑,她心口就越堵闷,脑子乱得一团。

  她想躲,却连抽出他手的力道都散了。

  “够……够了。”她冲他摇头,腕子扭动着,眉皱得很低:“我不想知道这些,都过去了,你——”

  “你得知道。”他只说。

  梁穗腕都扭得疼了。

  她不知道陈既白现在脑子胀得更疼,要炸开,却依然眼不离她,起伏的规律有点乱,是风还是酒精,他眼皮压得很低,话还在继续。

  “你在九方之前的那份家教,换乘地铁的公交站偏近旧房区,那块儿全是乱街小巷,晚上并不安全,不过你的工作时间安排不需要走夜路,只有一次例外。”

  精确到时间前后,具体事项,哪怕过去这么久,梁穗都快忘了的这件事,还是被他扯带回那一次的记忆中。

  那段时间孩子妈妈在外出差,爸爸下班晚,有次保姆做完晚饭后接到学校电话说女儿身体不舒服,正好梁穗还在,便拜托她结束工作后帮忙守着下孩子。

  事出紧急,梁穗赶紧应下,守到孩子爸爸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概率性的事件被她碰上。

  那一片儿都是夜摊酒桌,时间越晚,酒蒙子越多,刚巧几个男人摇头摆脑在街边等车,梁穗刻意绕着走都没躲过他们的注意。

  有带头的上来拦路,油腻地张嘴喊她小妹妹。

  旁边撩起T恤露肚皮的扯了一下她,嘴上说这一看就还在上学的妹妹,别瞎扯掰,脸却是恶笑着的。

  梁穗后背冒汗,但越是这时候越没有自乱阵脚,一边观察四周,选择自己可以暂避的店面,一边在兜里长按开机键摸滑SOS。

  他们有人往前,梁穗惯性后退,半米不到,都无法再横下半个人的距离,撞进来一个人。

  顶蹭过靠得最前的男人,他们几个都推搡着踉跄,喝大了的当即扯嗓子骂。

  撞来那人兜帽压眼,夜里看不清面貌,梁穗也没心看清,心跳鼓动到嗓子眼,当下扭头就跑开了。

  一秒都不带停留,一次也不带回头。

  “那个人是你。”梁穗隐隐猜到。

  “对。”

  梁穗腕部泄力,肩膀也垮下来。

  那天她跑得很快。

  她每次都跑得很快。

  陈既白抬掌,又将眼睛的酸意揉去一点,以便自己可以完整的,有条理地把这件事说完。

  其实与她无关的事也记得很模糊,那天似乎是沾了烦心事,他踩着梁穗上课的点过去,目送她进去,又等着她出来。

  她在里边儿守了多久,陈既白就在外边儿守了多久。

  他把人拦下,又拉到偏巷子里挨个练了手,点了支烟,转头就追那个没良心跑得飞快的追到了居民楼。

  他第一次,像只阴暗窥伺的恶鬼,用着比她还轻的脚步,在比她低一层的楼梯上行。

  全程,那个老旧的感应灯没有亮过,只有梁穗幽晃的手机灯光。

  一直到六楼,她开锁,门开了却不进去,在门口喊姐姐。

  那一声把两层的感应灯都喊亮,光落了他满身。

  姐姐走出来,姑娘二话不说就把人抱住了,闷声不语只喘气,好像还在刚才的险境里抽不开身。

  他才知道。

  她胆小又脆弱,看上去不堪一击,却在面临的时候镇静自若,这会儿站门口把姐姐叫出来,抱着人像是委屈得要哭了。

  他站在那儿,被她召来的光映得极亮。

  心跳有点儿闷,也有点顿。

  如果不是这件事,他大概不会想到去辞了她的家教,将计就计地让她来自己身边。

  在那之前,陈既白对她的情感还蛮复杂的,生理性被吸引,多年后再遇的新奇感触,又慢慢在观察

  她这件事上尝到乐趣,但都没想过真要对她做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算计?又或是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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