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痒难耐,她脑子一片空白,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林听晚趔趄地后退两步,飘飘然地抬头看他,水雾雾的眼眸装满大大的疑问,像是在说:“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许津南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他飞快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林听晚:“凑整买的,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不等张高阳扶他,他自己单脚跳着,先行一步,他背影高大,穿着简单的黑卫衣,头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单脚跳有些傻傻的又有些中二。
张高阳连忙追上去:“唉,你走这么急干嘛?”
林听晚低头,她的手心里,是一袋奶糖,还残留着他浅浅的温度,却灼烫着她的手心,胸中一片温热。
她小心翼翼地拾掇起这些糖果,他不甚在意的,于她而言,却如获珍宝。
林听晚紧紧攥着糖,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她沿着街道的小路慢慢走着,旁边一连串都是些小商户,各种店都有,杂乱无章,老旧的广告牌上上下下无序地挤在一起,偶尔有小孩子成群结队地从这个巷子跑出来,再钻往另一个巷子。
夜里很凄凉,她望见家家户户亮起了明灯,空气中弥漫着饭香味,很香,很香。
那种味道,她隐约熟悉。久远的光阴漫上脚背,沉沉地裹挟她。
记忆如潮水,涌向她,淹没她。
从前一切如过眼云烟。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妈妈在厨房忙碌,饭香味飘了很远很远,她满大街满世界地跑,但无论跑多远,每每总能在日暮倾斜之时,闻到晚风里淡淡的饭菜香。
差不多总是这个时候,她会远远地望见藏蓝色的天幕下,爸爸晚归的身影,每每这时候,小女孩总是很开心地迎上去,她那时候天真地以为爸爸的衣服里有个哆啦A梦的口袋,每天傍晚回来都能变出不同的礼物。
所以,林听晚小时候,最期待傍晚的降临了。
在这个她曾经无比期待的傍晚,不知何时,却已经泪流满面了。
回到姑姑家的时候,客厅里依然欢声笑语,这次她没打招呼,因为根本没人理会她。
走到厨房,里面一切都收得干干净净,她连一只脚也没有伸进去,怕踩脏了地板,关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那张铁床上,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焦黄的天花板,视线一片模糊,她目光没有焦点,空洞洞的。
忽然想起那袋奶糖,她立马坐起来,撕开,一颗颗数着,心一抽一抽地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爸爸死后,妈妈走后,她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
于是,毫不犹疑撕开糖纸,含在嘴里,咸甜咸甜的。
周一返校,秋日的清晨起了一层薄雾,笼罩在城市上方,整座城市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还半眯着睡眼的样子。霓虹灯闪亮,星零几盏,在雾色隐隐绰绰,像是一场幻境。
林听晚很早就站在公交车站牌前等车,边等,边英语背单词。
她看了手表,7点10了,车还没来,平时理应7点就到的。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往日固定这个时候来等公交车的大妈大爷们还有像她一样的学生们,今天一个也没在。
她不禁怀疑自我,脑子里开始神经质地胡思乱想,比如,或许这其实是个楚门的世界,那些人都是npc,又或者,昨夜外星人入侵,很多市民离奇失踪......
一个声音,打断她。
“林听晚?”
淡淡的雾里,许津南抱着双手,靠在广告牌上,他左脚穿着运动鞋,右脚缠着白色的绷带,几踏着一只拖鞋,看起来有些不着调,却又莫名符合他这个人的气质,随心所欲,满不在乎。
他眯着狭长的眼睛看她,“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这辆公交车因为修路停运了,不会来的。”他声音淡淡的,雾气一样飘过来。
林听晚蹙了蹙眉,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着,若是以每800米四分钟的速度计算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赶上。
她准备背着书包向学校狂奔。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在27班,即便迟到几小时,也没多大关系的。按照姜晓勇的性格来看,他只会关心林听晚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如实将事情说出来,是绝不会被为难的。
许津南见她不管自己,要一个人跑。于是哎哟一声蹲下,抱着那只缠绷带的右脚,林听晚见状,一惊,蹲在他身前问,“怎么了?很疼?”
他抬起头,眼眸雾雾的,眉眼微微皱着,水的波纹一样淡然平静,“没事,只是可能走起来比较费劲。”
林听晚犹豫几秒,心像一面摇摆不定的钟,“那,要不,我扶你走?”
“那行吧。”他笑了,很快又撇撇嘴,嘀嘀咕咕说,“本来你也应该负责,要不是你,我哪能崴脚。”
“怪我?”林听晚有些好笑,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是她责任?
许津南理所当然道:“嗯。”
林听晚抿了抿唇,忍不住露出浅浅一弯笑,“好吧,就姑且当作做慈善吧。”
“哇哦,我的小同桌,真是善良如你呢。”许津南张嘴就是阴阳怪气。放在别人说这话,那就是妥妥讨打,而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有些痞痞的少年气,桀骜不羁。
他笑着眉毛弯弯,露出洁白
整齐的牙,张扬凌厉的面容此时多了份柔和,整个人仿佛带着水汽。
林听晚有些恼,有些脸红,但更多的是喜悦,没来由的喜悦,巨大地包裹着她。她想,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也许是不同的吧。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秋日清晨雾气迟迟不肯散去,许津南乌黑的发丝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上面小小的水珠,林听晚看得一清二楚,她鼻尖上,又隐约萦绕着淡淡的清柠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与其说是扶着许津南,倒不如说是许津南把她当作拐杖了。
林听晚在女生中不算矮了,有165,但在许津南面前却显得很是小巧。
她站在他旁边,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许津南右手搭在她肩膀上,不重不轻,像一个安稳的梦。
沿途是连成荫的香樟树,高大,繁茂,绿意葱茏,在这个秋日的清晨,生命力无线延展。
一路上,林听晚有根神经绷着,这让她不太自然。与他相连的左肩,渐渐地,像是长满杂草的沼泽,潮湿粘腻,一丝一缕,连着根茎,蔓延到她的心房。
这种紧绷粘腻的感觉,直到他手离开她的左肩,才消散一些,而余温仍久久弥留,心里像是漫过一场大雾。
路过校门口的小吃街,清晨里,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上,热气蒸腾,老人布满沟壑的崎岖的脸隐在白雾下,三三两两学生凑在三轮车前,等着红薯出炉,那些学生穿着初中校服,怪不得现在还在外面,他们8点上课。
像林听晚和许津南这样的高中生,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校门外晃悠,属于是另类了。
空气中充斥着烤红薯的香甜,路过三轮车的时候,林听晚回头,看了好几眼。
几分钟之后,林听晚捧着烤红薯,愣愣地朝学校大门口看了几秒,几个保安凶神恶煞地守着,她问:“我们进得去吗?”
最近,附中在市里参加创文明校园评比,天天搞卫生,搞艺术,将教室走廊搞得花里胡哨,还让学生天天背一堆口号。表面功夫做得那叫一个足。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又是到底谁在受益?
因为这个,外面的零食小吃也一律不允许带进校园。
许津南说,“那吃完再进去?”
眼下只有这样了。
林听晚看着手中金黄灿烂的烤红薯,还冒着丝丝热气,当下她就决定,辜负谁,也绝不能辜负秋日的烤红薯!
这是大概是林听晚中学以来,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了。
十月中旬,清晨还是有丝丝凉意袭来,朝阳升起,红色霞光穿透林荫,落在她们身上,偶尔有鸟飞过,在香樟树上不知疲倦的叽叽喳喳,好像只有这个时候,城市才从沉睡中完全苏醒,朝阳初升是它在伸着懒腰,鸟声唧唧叫是它在打着哈欠。
手中的烤红薯滋滋冒热气,上面是一层酥脆的焦糖,里面是绵软流蜜的烤红薯,好吃到失语。
许津南支着下巴,调侃林听晚,“一个烤红薯而已,有这么好吃吗?”
林听晚认真地点头,“好吃。”
她又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口腔满是甜蜜和绵软,焦糖脆脆的,咬上去,还会黏在牙齿上。
林听晚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欢快,不只是因为这个烤红薯。
她从小到大循规蹈矩,从来不敢僭越,学习上更是不敢有一丝松懈,上课准时到,作业按时交,人生仿佛被框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
当同学们已经在教室早读,上课,而她却还可以坐在学校外的香樟树下,悠闲地吃烤红薯。像是偷了一段不属于她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