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人着暗红衣衫,鲜衣怒马,长腿夹马身,蜂腰一弯,驰骋间提走地上野雉。
后一人着石青纹白衫,俊雅如空谷幽兰,勒马无奈道:“山上的野雉都叫你射完了,明儿让人射什么?”
曹寅将白尾野雉扔进筐子里,眉眼涌动热烈生气,“可不得过个瘾!这几日光全叫你们玩尽兴,憋得我手痒,今日山上所有的猎物都得归我!”
纳兰性德笑道:“行,够豪气!敢情我是来陪猎的。”
曹寅勒马,绕着纳兰性德慢兜个圈,笑吟吟道:“这怎么敢?容若,兄弟我是瞧你不大对劲,有心事,带你出来发泄发泄。”
纳兰性德敛容,平静拱手道:“多谢,我被你抢走许多猎物,现下除了郁闷,心里的确没有旁事滋扰。”
曹寅一脸抱歉,没维持一会儿,绷不住地粲然笑开,手里鞭子“啪”一声打在马背上,“这叫各凭本事!再来,猎到了算你的!”
红衣自苍绿林间如流星飞出,马鞭声再响,白衣紧跟其后。
风里有声音传来:“子清!你说我不对劲,我看不对劲的人是你!”
马鸣萧萧,曹寅在风中傲笑回眸,“我怎么碍你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可不就是你现在!”
“能活着回来,焉能不高兴!”
纳兰性德扬鞭赶上,与曹寅并驾疾驰,一红一白穿梭林间,“岂止于此?你太明显了!”
曹寅仰头一笑,“随他去!”
前方一团白毛蹿入草丛,曹寅明眸一动,立即在马上弯弓搭箭,眼看一箭就要飞出,他忽改了主意,箭头往旁偏去。
箭矢擦过草丛里的白毛团子,那团子抖了抖,慌乱奔蹿。
曹寅又连发几箭,将那白团子的几条前路都挡了,白团子在原地打转,曹寅飞驰过去,一把将它提溜起来。
是只野兔,很白很圆。
他提着兔耳朵,摸了把顺滑白毛,回头朗声问:“容若,你有经验,姑娘家都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么?”
纳兰性德想了想,故意说:“姑娘也分多种,譬如书筠,温婉,熨帖,知心,再如贺凌霜,烈性,淬毒,扎手。你问的是哪个姑娘?”
曹寅正专心拍着兔子身上的杂草和土屑,此刻讶然瞧去,“你打趣我呢?看来发泄有用,你心里不难受了。”
纳兰性德不反驳,继续说:“不是打趣,你明年弱冠,该考虑成家,我认真问你,哪家姑娘令你如此上心?”
曹寅收起嬉笑神色,“还能是谁,你非要我说出口。”
纳兰性德见他这副样子,神情复杂感慨:“看上谁不好。”
曹寅不服,“这话怪异,阿瑶又不是他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是君子?我不能好逑?”
纳兰性德听他连称呼都改了,与卫素瑶显然变得亲近,他向来敏锐,察觉到无形的硝烟正在身边悄悄燃起,目光落在曹寅怀中的白兔上,答非所问道:“这野兔挺肥,卫姑娘喜欢吃麻辣兔头,前儿还问我要,你送她她应该会喜欢。”
曹寅愕然,差点没让兔子从怀里逃走,收紧了臂膀,腹诽道:这么可爱的兔子做麻辣兔头?我喜欢的是什么人啊。
随即低头看一眼兔子,又想:果真很肥,她能喜欢吃就太好了。
第89章
起疑心朕有一百种方式叫你开口。
饶是卫素瑶再想得开,也总有个剥离的过程。
她就是觉得难以接受,为什么他就不能提前问一问她?这影响很大吗?她会碍事吗?她会露馅吗?
如果她不值得信任,为什么曹寅就可以提前透露她一些信息?
说到底,在康熙眼里,她就不需要知道太多,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接受他给的。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难过了一阵,听到门外的康熙总算走开后,她松了一口气。
突然很想暴饮暴食。
她洗把脸后去厨房找吃的,那儿的太监们对她很热情,她来者不拒地拿了很多吃食,多是野味肉食和当地种的果蔬。
不太快乐地吃了个撑,打了个嗝,她很麻木地感到还能一直吃下去,别浪费食物。
吃。
吃了会儿眼泪又莫名其妙掉下来,砸在烤羊腿上,带着些香料从肉缕间滴下去。
吃。吃。
门外忽有人敲门,她动作一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来吱嘎一声拉开椅子。
一团圆滚滚的球从门槛上滚进来,滴溜飞蹿到桌底下。
卫素瑶觉得她简直饱到步履蹒跚,像个行动迟缓的老奶奶,她捂着胃,艰难俯身去看那团白球。
是只兔子。
好白,肚子跟她差不多圆。但肉不松弛,结实壮硕,肉质应该很好。
野兔怎么会跑到她这里来?
她伸手去捉,兔子立刻在屋中四蹿,动作灵捷,像白色闪电。
卫素瑶的眼珠子跟着它瞟动,一时竟忘了其他事,只想把它捉住。她虽然动作慢,但有策略,一一把它行动范围挡了,越缩越小,最终野兔被她困在墙角,她整个人往前扑去,把团毛球拱进怀中,同时胃受到冲击,差点没对着兔子吐一身。
“傻兔子,你是看我能吃,跑进来给我吃的吗?”她摸了把兔毛,发现又白又干净,无一点草泥,仔细一闻,还有皂角和杜若的香气。
“你连香料都给自己腌好了。”这话把她自己逗笑了,凄然的脸上明眸善睐。
她抱着兔子去到门外,两下里张望,没看见人,不由心存疑惑,难道真是误闯进来的?
卫素瑶低头对兔子说:“我放你回去好不好?”
随即她抱着兔子往野外去,一路上遇到太监,遇到老嬷嬷,遇到曾经一起打过牌的侍卫,也遇到当地海户。他们都很友好热情地同她打招呼,打完招呼,又都一脸新奇地看她怀中的兔子。
“好白一兔子,跟捧雪似的。”
“真好玩,软软的,真有意思,我再摸两下可以吗?”
“卫姑娘自己捉来的么?这是要带它去觅食吗?那你去厨房要点白菜帮子,兔子可爱吃了!”
于是卫素瑶折返回厨房,想给兔子先喂点东西。到了厨房,又引来相似的惊叹声,大家围着兔子,你摸一下,他戳一下。
之后白菜帮子青菜叶子纷纷送到兔子嘴边,再之后又被人说不能这么乱喂,大家才收手,又开始你摸一下,他戳一下。
卫素瑶被围在中间,不由自主随大家笑而笑,随大家叹而叹。她的私有的悲伤很快被忽略,只剩从众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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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侍卫也来看兔子吗?”桂珠在厨房外头问。
曹寅眼睛往里瞟一下,看到一堆人簇拥在一起。
“哦,有兔子?”
“是啊,卫姑娘捉了只野兔,有这么大!”桂珠兴奋地比划着,“像山里成了精的!”
曹寅的扇尖往桂珠肩上轻拍,嘴角咧开,“你才成了精!”
他收笑,一本正经问:“那卫姑娘打算爆炒还是烤了吃?”
桂珠原先笑嘻嘻的,一时表情凝固,骇然道:“爆炒?不不不,曹侍卫,这么可爱的兔子怎么能拿来吃?”
曹寅一听不对,“那她来厨房做什么?”
“卫姑娘给兔子要白菜帮子呢,说是准备放生,这是临走饯行来着。”
曹寅往里侧目,忍俊不禁,“饯行排场还挺大哈。”
说着哗啦挥开扇面,走进厨房内,野味炙烤的香气扑鼻,瓜果清香被压下去,周身充斥新鲜食物味。
他只在人群外围踱了会,感受他们对一只兔子的热情,偶尔听到里头传出熟悉的清脆声音,心里就像被柔软丝绸触到般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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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围在人堆里终究有点闷,卫素瑶胃里撑,想去外面多走走,一移眼,似乎在人群之外看见个熟悉身影,叫她条件反射地有点激动。
等她抱着兔子向南苑父老乡亲告辞,走出厨房后,却再没见着那身影。
她一路往马场去,太阳开始往西移动,赤金的光披挂在远处山野里每一棵树的树冠上,像绿布上织金的花纹。
她看到了熟悉的小红马,用脸蹭了蹭它背上的红鬃毛,解去缰绳,动作不太流畅地蹬上去,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抱着兔子,慢慢地往前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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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姑跪在庭前不停为自己辩解。
“皇上,奴才只是想给卫姑娘诊脉,她不依,奴才也没办法,想着搭一搭就完事儿,就……”
康熙铁青脸,“你就强捉她搭脉?”他负手背过身,气笑了,“朕从未见过这样搭脉的!方云姑,你还以为是替皇后教训下人?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她是谁!”
方云姑浑身震动,委屈撇嘴,“奴才不是有意的。”
康熙在原地踱来踱去,忽而将利目射向她,指着她道:“要不是你有些医术傍身,凭你当初所为,朕早你发配出去了!”
方云姑低下头嗫嚅,“奴才谢皇上开恩,那皇上...要不请徐院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