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康熙轻轻的脚步声,他似乎回去正间了,接着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再是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卫素瑶独自坐了会,钻进陌生的被窝,有股淡淡的杜若香,这床板挺硬,南苑的龙床还没她在延禧宫睡的床舒服,但被子柔软像云,她披着被子坐了会儿,寻思下半夜怎么办。
康熙总有看完书的时候,总还会过来睡觉的,她觉得自己就跟被诱捕的鸟一样,被他用权力的线绑住了自由,用一把代表家人性命的稻谷引进寝宫,往后是什么日子已可粗略估计出。可是小鸟儿被捕也会扑腾几下翅膀,她卫素瑶不带反抗就从命了,连小鸟儿也不如吗?
她在帐幔间掀开一道缝隙,竹帘那头,隐约露出一截书案,看不到他的人,只能看到他的手,握着笔蘸墨,手腕飞动着写字。
有没有可能在此情形下逃出去呢?
卫素瑶放大床帐的缝隙,扫视西侧间的全部布局,对面有扇窗可以打开,可是她走到对面就很容易被康熙看到,除非他专注到忘乎所以。
怎么就没人来找他呢?现在也才戌时三刻,没人找他说事情就算了,也没人给他送点心么?要么他已吩咐过不许人打扰。
卫素瑶心下沉,没办法,只好再等等。
等得她眼皮快打架时,外面居然有人通报要找康熙,卫素瑶打起精神,紧盯正间的动静。
她在隐约间听到曹寅二字,也许是听错了,之后她越发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外面的太监说是请康熙过去干什么,康熙回拒了,那太监很为难地喋喋了一阵,接着卫素瑶就看见康熙起身去到门外。
她不敢犹豫,双脚抄进鞋中,到对面墙边开窗,然而这窗似乎是经年不开的,今日遇雨潮湿有些发胀,格外地紧。卫素瑶用力推出去一点,“嘎吱”一声,她只能立刻停手,心跳得快掉出来似的。
她紧张地扭头看正间,还好康熙没进来,应该没听到这声音。
再不开窗就没机会了,管他听不听到呢,她得赌赌看。
又是“嘎吱”一声,到后面倒是顺畅了,她把窗扇抬得更高,手撑窗台正准备爬上去,忽听背后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声音:“怎么不走正门?”
卫素瑶一条腿刚攀上去,差点没摔下来,慌张到顶,扒着窗台的手臂顿时没了力气,她慢慢地地滑落腿,干巴巴道:“屋里闷,开点窗。”
康熙阴沉了脸慢踱来,立在窗前,看了她一眼,也不拆穿说破,只抬臂将她费力开的窗一下关紧了。
细雨微风被挡在菱花格外,这下屋子里确实闷。
卫素瑶在心里叹声气,这叫什么事,真的要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才行?
“去穿衣服,带你外出透气。”
卫素瑶诧异,这时候又要带她出去?
“快去。”
卫素瑶可以料到她如果再磨蹭,接下来会听到“你想抗旨么”的一问,所以她自觉去翻行李,从包袱中拿了件翠绿衣衫,抖开后找到袖子和正面,准备要穿,冷不防被康熙一把夺去。
康熙把翠绿衫子扔在柜上,“换一件。”
卫素瑶一脸费解,“这衣服怎么了?”
“不好看。”
卫素瑶对自己的审美没什么自信,行吧,他说不好看就换一件呗,反正她无所谓,“那皇上选吧。”
康熙还真一件件挑起来,最后把一件藕粉色外衫递给她。卫素瑶觉着藕粉色也好,确比翠绿的顺眼,拿起就套。
因要出门,她对镜简单梳头发,后面以大麻花辫做结。她梳头发很糙,只求看着像回事,原以为康熙也会计较,叫她重梳,没想到他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末了还走到她身后,帮她把碎发一点点卡进发髻中,又在发髻一侧插上玉簪。
他颇为不满道:“朕赏了你那么多首饰,怎还这般寒碜?”
“不喜欢。”
“就一样没看中的?”
“没。”
“喜欢什么样的?”
卫素瑶沉默,咬咬唇,看着镜中的康熙,他低眉轻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多么温馨的场景!唬谁呢。
“不喜欢首饰。”
“那喜欢什么?”
卫素瑶其实不太清楚,她对穿戴方面是毫无物欲的,但既然康熙问她,这也是个表达诉求的机会,不说白不说,“喜欢游历山川。”
康熙的睫毛动了动,默然走到屋中间,“起来,为朕更衣。”
还是逃不过更衣。卫素瑶坐在镜前,捏着梳子无动于衷,微微弯起的背写满了拒绝。
“只是更衣,别自作多情。”康熙催她,站在一旁等她的时候,眼睛里不知不觉地蓄起落寞。
卫素瑶僵硬起身,到他面前打量他的腰带,一副无从下手的姿态,摸了两下,作罢,挠头,仿佛那是个难解的机关,也仿佛很烫手。
康熙垂眸,终于等不及,轻叹一声,“看着。”他自己将玉扣松开,握住她的手放到下一步该放的位置。
卫素瑶被手把手教着取下腰带,满面羞窘,那人还很严厉地跟她说:“只教一回,须得记住了。”
卫素瑶撇嘴,心想不记住能怎么样。
康熙将她的倔强尽收眼底。
他很费劲地一句句施加命令,总算让卫素瑶替他换上了石青色常服外衫,要她伺候人不如自己动手,折磨人得很,可他偏就要她伺候,他耐得住。
这衣服色深而华泽,上绣团章龙纹,配色雍容庄重,穿在他身上,黑与白的对比给人强烈的视觉刺激,衬得他像冰雪造就的人,卫素瑶看着面前的男子,只觉他愈发深不可测、贵不可攀,全无可亲近感。
更衣完毕,康熙道了声“走”,卫素瑶开门还算积极,扑面的凉意灌进来,康熙抬手拦住她的去路,喊了声梁九功。那精乖的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迎上来时,手臂上挂了两件斗篷,“皇上有什么吩咐?”
康熙拿了件米白色的斗篷给卫素瑶披上。随后梁九功识相地上前给他披斗篷,余光掠过卫素瑶时,眼底泛起一言难尽的色彩。
第94章
点诗魁不惜二雄为雌死。
戌时四刻,阴雨天气,入眼皆是灰蒙蒙的。
好在空气极其清新,桂子随雨入泥,芬芳无处不在,不至于令人烦闷。
梁九功和赵昌提了风灯,一前一后照着,橘色的灯抖抖晃晃的,在廊下照出四个人的影子。卫素瑶跟着康熙,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到一处偏殿前,听到里面人声轰轰的。
轰轰中,有那么一道声线嵌在里面,她很敏锐地能听出来是谁。
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她的后脖子上,她伸手抹了把,往廊内挨近两步。
梁九功回眸看康熙眼色,果见康熙微摇了下头,他便退避在一侧,等康熙跨进去了才跟上,还不忘对后面的卫素瑶使眼色催促,“跟上!”
偏殿内灯火如昼,卫素瑶打眼扫过去,看见曹寅、明珠、纳兰性德以及那几个同她赌过钱打过牌的侍卫都在这里,大家均穿便服,明珠戴着便帽,加上蓄的两绺胡子,有点书墅老先生的范。
众人见康熙来,跟着明珠上前相迎,在偏殿内迅速铺陈开,齐齐跪拜呼万岁,方才言笑晏晏的一张张脸都垂埋到腿上。卫素瑶跟着康熙来,不用行礼,因而有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她能感受到众人方才对她露出的刹那惊异。
康熙“嗯”一声,淡声说了平身,众人谢恩后,明珠殷勤引着康熙坐到上首位。
康熙身居正中,身姿如松,意态从容,向众人闲问道:“听说你们在吟咏作诗?”视线在众人身上轻扫,掠过曹寅后,继续看别人时,余光里却总是蘸着点曹寅,怎么也挥不去。
明珠亲自沏了茶端去,娓娓说道:“万岁爷,清夜无聊,还下着雨,大伙儿不能出门,只好舞文弄墨聊以解闷,也是承蒙他们看重,叫奴才给他们主持诗局来着。”
康熙接过瓜片茶浅饮一口,“做出什么好的了?”
明珠去案上取了一沓纸来,到康熙身侧躬身道:“万岁爷您看,这些是奴才筛选后留下的。”
康熙拿过诗稿,竟是颇厚一沓,端看殿中诸人,实则没几个写诗作词的能手,明珠真是不挑。他翻看起来,最上面是隆科多的两首诗,他看后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将其中一张稿子抽出放在最上,轻声念道:“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语速渐慢,他抬脸出神,好一会儿,方看下阕,“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1】
明珠蹙紧眉心,锐利的目光光直朝纳兰性德射去,纳兰性德只看着对面墙前的大红柱子,恍如未觉。
康熙念完赞道:“好个短衣射虎,沽酒西郊!”那稿子上未曾署名,康熙却了然,笑问:“是容若写的吧?”
纳兰性德从旁站出,俯首回道:“奴才随便作的,让皇上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