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俯身凑到她脸前,发现她两颊泛出酡红,边笑边纠正,“是孔明灯,据说在灯上写心愿放到空中,愿望就会实现,实在也太傻了。”
他感叹完,发现卫素瑶双眼直溜溜望着天空的灯,不敢置信,“你想放?”
“可以吗?”
“不是说了,今晚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刚才说放孔明灯很傻。”
曹寅后悔了,“你放不傻。”
他带她在附近铺子买了两盏孔明灯,店伙计提供笔墨,客人可在灯纸上写上祈福寄语。
他提笔写道:卫素瑶永远顺遂喜乐。
自觉言尽于此,很是满意,将灯笼转了个面,有字的那面对着自己。
卫素瑶好奇问他:“你写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不灵。”他掩护得非常好。
卫素瑶没有追问,执了毛笔,左思右想,什么都想写,瞄了会店内客人的灯笼,大家都只写简单一两行小字,她决定压缩压缩。
最终,她在灯纸上写下“卫素瑶健康长寿,笑口常开”,抬头发现曹寅在鬼祟偷看,立马拿手遮了,“你别偷看。”
“没偷看。”
“那你瞄什么?”
“看你的字有无长进。”
“那不还是看了?”
曹寅尴尬地清嗓子,“看看又没事。”
卫素瑶伸长脖子,“我也看看你的。”
曹寅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提了灯往后退,严防死守。
卫素瑶本就是开玩笑,没打算真看,心想他大约为前程、姻缘、家人写了祈愿的话,比较隐私,不愿意叫她知道吧。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亲生父母是不可能获得她祈福的,此世的父母仅是友好陌生人,前程没什么可奔,姻缘不想要。
目光落在曹寅身上,拜他所赐,今晚很开心。然而这样鲜活的少年,将来是身死后树倒猢狲散的局面,卫素瑶一阵揪心的难过,决定为他添句祝福。
她提笔蘸墨,想了会,在她名字前面加了“曹寅和”三字。
就这样吧,祝你健康长寿,一辈子都笑口常开,至于你个人之外的家族命运,不是我一句祝福承担起的,你能好好的就够了。
也许店里闷热,也许酒气上头,卫素瑶心跳得很活跃,有种掏心掏肺的自我感动——看我对他多好啊。
写完后,两个人护住各自灯上的字,去河边点燃灯捻,举高放手。孔明灯轻盈飞向空中,越飞越远,将祝福带去彼岸。
走了很多路,卫素瑶饿了,想吃街角的馄饨。
他们坐在街市口的馄饨铺子中,叫了两碗野菜肉馄饨,馄饨皮是店家自己擀的,又薄又韧,卫素瑶念及回宫后就没的吃了,又点一碗。但她刚才吃了一路栗子,这一碗显然太多,于是用勺子舀了好几个到曹寅碗里,两人分食。
老板娘瞥见,感叹道:“小两口感情这么好啊。”
曹寅差点呛到,同样的开场,他这回没接口,倒是卫素瑶纠正:“不是小两口。”
老板娘打量他二人,自信阅人无数,抬起手指,笑眯眯问:“那就是好事将近?”
“没有好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板娘一副很懂的样子,意味深长点了点头。卫素瑶也不知道她想哪去了,怎么人都这么八卦呢,怎么孤男寡女夜里出门同吃一碗馄饨就必须是小两口或准小两口呢?她心里牢骚发完,整个人忽然静止不动。
不怪人误会,是他们两个没边界感,黏黏糊糊,任谁都要以为他们是小两口。
“吃到生的了?”曹寅问她。
卫素瑶抬脸一本正经问:“子清,我们是不是太近了,也太好了?”
曹寅疑惑。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有点乱。”卫素瑶放下勺子,两臂搁在桌面上看着他。
曹寅倾身上前,用手把她嘴角的葱沫揩下来,相比卫素瑶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松弛很多,“想那么多干什么,当初说及时行乐的人是谁。”
卫素瑶垂下眸,又开始捋逻辑,“我说的及时行乐是在明确关系的前提下,重过程而轻结果,不是我们现在这样稀里糊涂的。”她变得特别严肃,“这样不行,会碍你前程。”
“我乐意。”
“你糊涂呀。”卫素瑶突然发现自己对曹寅很有责任感,见不得他耽误自己,见不得他不好。
她第一次苦口婆心规劝别人,“子清,你得蒙圣眷多不容易,别为了我跟皇上结梁子,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他可以给你地位、财富、名声……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发生那件事是会缓不过来,但现在我们两个的缓冲时间够久了,该划清界限了。”
曹寅挑起眉问,“你这算在关心我吗?”
“我希望你能好。”
“那就不该说这些,我听了难过。”
卫素瑶说不出话来,长叹一声,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妥帖,她也挺伤脑筋的,但是他们两个不能总黏黏糊糊,总得有个了断。
“你和我暧昧不清会影响你成家,以后还会破坏你后宅和睦。”
“成家,后宅……”曹寅嘲讽一笑,“这些都太远了,难为你为我计议深远。”
“怎么不远?你最迟明年底就要议亲了啊。”
“不会议亲。”他笃定地截断。
卫素瑶呆了呆,“可我会随时走的,说不准哪一天突然就不见了,也许和你吃着馄饨,你一低头我就消失了。”
“等那天来了再说。”曹寅油盐不进,但这只是嘴上,他被卫素瑶形容的场景触动了心弦,开始目不转睛盯着她,好像一个不留心她真会消失。
卫素瑶说一句被他噎一句,终于知道杠精为什么讨人厌了,她有些生气,“我们在一块儿总有一天被皇上发现,你觉得有必要吗值得吗?你跟他较劲,你赢面大吗我请问?你赔上前程落得什么好?”她越说越激动。
曹寅闻言露出苦笑,抱胸望着别处,讥讽地说:“前程,我有什么前程?他轻飘飘一句永为内臣不得入仕,我伏暑寒冬的苦读我在国子监的三年求学都成了笑话,这辈子就是他的鹰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将来有谁知道?圣眷优隆,不过是因为他欠我。”
卫素瑶怔然,一直觉得他是幸运的天之骄子,从没听过他对皇帝的牢骚,不知道他也有委屈和不满。他藏得太好了,好到让人以为他对皇帝感恩戴德。
曹寅举起桌上的白菊茶喝了几口,冷静下来,脸上浮开个玩世不恭的笑,“行了,你这么在乎我,为你死都心甘情愿了。”
他不想再说下去。
卫素瑶僵坐好半晌,白费半天口舌,这家伙油盐不进,最后还起了反效果,她不知道是生自己气还是生曹寅气,霍地起身,“傻子!等你孤家寡人,就悔之晚矣了!”
“谁是傻子?”曹寅也急了,“我心里只有你,你觉察不出来?”
他习惯地用散漫去瓦解严肃,刻意笑了笑,然而太勉强太痛苦了,实在是笑不出来,一时也很气,狠声道,“卫素瑶你听着,我若孤家寡人,必是因为你弃我!”
卫素瑶扭头就走。
第107章
遭天谴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包括我自……
她扎进街边摊贩和游人回家的人潮中,耳边是笑闹醉语和在谈论营收的闲话。
她要回去,回到她的笼子里。
躲开他,躲远远的。
曹寅也挤进人潮,跟在她后面,“你要回宫?”
卫素瑶闷头就是走。
“我送你。”他拽了卫素瑶的手,却又不敢拽很紧,卫素瑶很容易就甩脱了。
卫素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一抖一抖的,就跟被放置在高耸的悬崖尖上似的,一不当心就坠落深渊。
她需要一个人静静,把事情想明白。她一边走,一边将十指插紧头发。湖边的风吹来阴冷,但很有助于她大脑维持清醒。
醒醒,别上当,别上头。她在心里这样一遍遍告诫自己。
你是穿越过来的人,谁知道哪天就回去了,就算回不去,也得脱层皮才能甩脱康熙的纠缠,因为你的命定轨迹是良妃!
不要做梦,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不会是你的,你别害他。
她回头看见他跟在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看上去非常担心她。
“你别跟过来。”她告诫曹寅,往旁躲着他,她的防线很薄,真怕轻轻一敲就碎了。
曹寅上前拦她去路,卫素瑶往后小跑,“我自己回去!”
曹寅没听她的,湖边草丛光线幽微,他怕她看不清楚跑河里去,迅速上前拉她的手,哄着说:“我开玩笑的阿瑶,你怎么还真走了?”
“谁跟你开玩笑?我认真和你说事,曹子清你听进去了吗!”
两人挣扎一会儿,曹寅终于用了力将她抱住,“别走。”
他紧紧地抱着她,躯体贴得严丝合缝,心脏都像是能互相撞击到,咚咚咚地敲打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