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点头,“那就更好了,皇上宠你,你兄长便前途宽阔,你家靠你兄妹二人,从此便能兴旺发达,绵延福祉。”
卫素瑶自嘲地一笑,“太皇太后,这一点都不吸引人。”因为她根本没见过那些家人。
太皇太后仍是慈爱的模样,把关心落到她个人身上了,“那你打算如何呢?贵人封号落在身上便摘脱不去,你不往前看,日子怎么过呢?”
卫素瑶也在想,她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她又想死了,可是一看到桌上和地上七零八落的纸鹤,她忍住了自绝的念头。
在这几个被他搂着入睡的夜晚,她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就不能妥协,为什么不能麻木地接受康熙?
但就是做不到,仿佛理睬了康熙就是在背叛自己,不可以,不能侍寝,不能连回味珍藏记忆的资格都上交。
太皇太后瞧她在思索,用感同身受地语气引导说:“人嘛,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并非任何事都能称心如意,可你就因此消沉不振吗?岂非很对不住在乎你、关心你的人,他们用心托举你,你却自暴自弃,可真叫人伤心啊。”
太皇太后说得太真情实感,仿佛是对她自身过往的喟叹,卫素瑶不自觉就触动了,被带了进去,她怔忡抬眸,忘了这也应是洗脑的一环。
她想起穿越过来后遇到的帮过她、给予她善意的人,想起被一笔一划耐心教出的毛笔字,想起中秋夜湖边那场独属于她的烟花,想起你一口我一口逐渐饮见底的桂花酒,想起高升于天际的孔明灯……
卫素瑶的眼泪一颗又一颗地落下来。
苏麻喇姑在旁轻叹气。
太皇太后说:“你也看到了,我那傻孙儿和自己发脾气,糟践他自己身子,伤心的是哀家,是这一院子的人。”她举起卫素瑶伶仃的手腕蹙眉看着。
苏麻喇姑惊叹:“这、这根本是皮包着骨头呐……”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幸好她家人不在这儿,要是看见了准一个难受,都是痛快了自己,把别人折腾呛的。”
也就这时,门上有人嗒嗒敲了两声。
苏麻喇姑走去问:“谁?谁在外边?”她奇怪,人都叫太皇太后赶回去了,怎么又来了?
她开了门,着实意外,“安嫔,曹寅?”
安嫔淡笑着向苏麻喇姑问好,“原不该叨扰太皇太后,只是念着良贵人下巴上的红印子,唯恐日后留下痕迹,因此拿了淡纹膏来,劳烦姑姑转送进去,叫良贵人每日擦三次。”
苏麻喇姑从安嫔手里接了小瓷瓶,刚要进去,步子一顿,问安嫔身后的曹寅,“曹侍卫也有事?”
曹寅道:“听说老祖宗在此,过来请个安,若不方便就罢了。”
苏麻喇姑瞧他的目光像粘在门上似的,有种巴巴的劲儿,便道:“等等,我去禀老祖宗。”
第113章
不让见不能让皇上见良贵人。……
苏麻喇姑进屋后便将门外二人禀了太皇太后,又将安嫔的药给太皇太后看。
太皇太后摩挲着细颈小瓷瓶,“难得安嫔记着这丫头脸上的伤,身在局外,到底看得清楚些。”说罢将小瓷瓶放在卫素瑶身边,对苏麻喇姑道,“你去叫他们进来。”
苏麻喇姑开门迎客,安嫔和曹寅一同进来请安问好,两人目光都不由往炕上的人瞧去,安嫔见自己给的药已经到了卫素瑶手里,放了心。曹寅却像胶住了,在这之后,太皇太后问他话,他全答不伶俐,都要顿一顿想片刻才能答上,心思根本全到了卫素瑶身上。
卫素瑶猫了身躯往太皇太后身后缩,她不想这狼狈样子被曹寅看到,但没有用,他的眼神说明一切。
太皇太后将话一停,回头看了眼卫素瑶,狐疑地问曹寅:“你心不在焉,是因为这丫头?”
曹寅心跳加快,十分激动,只好在面上做出点愤慨来掩饰,“太皇太后,不瞒您说,臣见了良贵人心里不痛快。”
太皇太后“哦”地发出疑问,卫素瑶顿时也不躲了,巴巴地盯着曹寅看。
曹寅低头沉吟一番道:“这事臣原不该开口,然臣随侍皇上左右,见得最清楚,太皇太后,良贵人不能再留于乾清宫了。乾清宫是庄严的地方,因良贵人之故,皇上枉顾宫规,身子也折腾得每况愈下,部分朝臣得知内情已有微词。臣僭越,请太皇太后做主将良贵人安置别处,哪里都行,就是乾清宫不行。”
太皇太后微笑道:“你来原是为说这个。”
曹寅微一颔首,供认不讳,“臣为大清社稷着想。”
“那依你看,她搬去哪里合适?”
“您要臣说,那臣就大胆说了?”
“说。”
曹寅的视线在卫素瑶的身影上一飞而过,心中隆隆,未敢细看,沉声道:“良贵人藐视宫规,行为狂悖,贻误龙体,理当罚过,但念其病重,神思不属,不如搬去慈宁宫大佛堂为皇上抄经祈福,亦可明心养性。”
卫素瑶陡然掀开眼皮望他,曹寅躲开视线,接着她也移开了视线,但她不知怎么唇角竟往上翘。
太皇太后捻着腕上佛珠,起身走向曹寅,“你向来主意多,这办法确实好。”
曹寅心中一松,“臣恐皇上醒来就办不成了,不如请良贵人立刻动身。”
太皇太后讶异,“这么急?”
曹寅如临大敌,“等皇上醒来就来不及了。”
太皇太后点了头,便即叫苏麻喇姑吩咐下去办,一时间人来人往更加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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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佟贵妃回了西暖阁,太后问起发生何事,佟贵妃说了宜嫔打人和太皇太后出面的情况,太后便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带着佟贵妃走去廊下。
西暖阁内静悄悄的,夕阳落入西墙下,最后一滴余晖散尽,天际发冷紫色,逐渐暗下来。太监去外头点火掌灯,廊下盏盏风灯的光重又从门窗透进屋内。
两个太医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擦汗,几个陆续小太监端了药碗和毛巾水盆出去。徐医正去床头瞧瞧皇帝,对另一个太医耳语两句便匆匆出去。
沫兰不由紧张起来,和剩下的中年太医大眼瞪小眼。她开始嫌自己呼吸响,气怎么吸进去怎么吐出来都被对面的太医听得一清二楚,又开始嫌咽口水声音大,也叫对方听得清楚。
太安静,一览无余的安静。
她在面对和陌生男子独处的莫名其妙的羞赧中度秒如年,忍不住屏息,这才发现那嗤嗤呼呼的声响不是自己发出的,是对面的太医在打盹,她顿时放松下来。
忽然,在落针可闻的静夜里,床帐里发出一声明显的低喘,沫兰朝床望去,床边两根嶙峋的指节动了动。沫兰怕自己眼花看错,走近再看,那手真的在动。
她激动地到门外去,张望后却没见到佟贵妃和太后的影,立即回西暖阁,轻步到了床头。
她有些紧张,但来不及多想多看,床边那手青筋突起,康熙支起身子,惺忪张开眼皮,一阵恍惚,皱眉紧闭眼睛,再度睁开眼后,才得几分清明,他抬眸斜眼瞧着沫兰,有明显的困惑。
沫兰跟不会动了一样垂手僵立,又激动又慌张,张了嘴,半晌才出声:“皇上!”
康熙扶着胀痛的额头,脸上显出痛苦表情,声音十分冷淡,“怎么你在这?”
不熟悉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私人禁地,他的反感很明显。沫兰自然也察觉到,扭头望了望门外,歉声解释:“奴才是随贵妃来的,贵妃和太后出门去了,徐医正也有事走了,这儿就只剩奴才和那位太医了。”
康熙瞥了眼在桌前打盹的胡太医,哑声“嗯”了一声,“倒杯水来。”
沫兰愣一下,立即去桌上将茶端去,又不太确定,“皇上,要不要换白开水来?”
“拿来。”康熙伸手,他渴得难忍,接了茶杯就几口喝尽,唇边留着水渍,揉着太阳穴和后脑勺,沉沉地呼吸着,低头闭眼拧眉,问:“太后和贵妃是走了么?”
沫兰忖了后说:“想是在乾清宫的哪处地方说话。”
哪处地方?
康熙一凛,抬眸道:“良贵人,她怎么样?”
沫兰摇摇头,她也不太清楚,贵妃吩咐她守在西暖阁,她都没出去过,“皇上,您要找良贵人是吗?奴才去......”
“快去。”
沫兰会了意,不敢耽搁,立即就走,走前故意绊了下胡太医伸出的脚。之后她便一径去卫素瑶的值房,乾清宫的院子大,廊子真长,她匆匆小跑都开始气喘了,前方来了几个太监,手里抱着铺盖包袱之类的东西,沫兰觉得奇怪,但并未停留,等到了那值房门口,听到里头人声搅和在一起,是有很多人的样子。
一进门,也的确是很多人,她慌张停在门槛前,迅速扫一眼屋内,行礼一一问安。
佟贵妃惊讶道:“沫兰,你过来做什么?莫不是皇上醒了?”
沫兰点头,“皇上要见良贵人。”说着她眼睛往屋里头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