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瞪向卫素瑶,卫素瑶也怔怔地看她。
三妞呆问:“内务府干什么安排奴才来?”
卫素瑶心中已有答案,突如其来的巨大暖流灼伤了她,她只感到痛,“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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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征得了太皇太后同意,可以出门逛逛。
这是她自中秋节后第一次出门,来到内务府,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上回是晚上来的,跟着曹寅在各库房东走西窜,节日气氛浓厚,值班的人无心理他们。这回过来,是在晨曦辉映的早上,红光映满院墙,人人面色整肃,往来有道,主子奴才分得很清,管事的和办事的身份鲜明。
这才是内务府正常的面貌吧,而那一夜是夹在岁月缝隙中的,平时不为人看见的。
太监们见她面生,态度有些冷淡,先紧着别宫的宫女太监给东西,把她撂在一边不理会。
三妞等得很不耐烦,故意扬声嚷道:“皇上让良贵人来领东西,良贵人这才勉为其难出来一趟,要是大伙儿忙得都没空,那就算了!良贵人咱们走!”
此话引来许多目光,忙有消息灵通又会看颜色的执事太监过来问候,左一声良贵人,右一声良贵人,再偷偷瞧几眼,把卫素瑶和三妞的脸记住。亲自来内务府拿东西的主子少见,卫素瑶身边一下子围上许多人,特别像去商场买家电的那架势。
卫素瑶先在营造司库房挑了一张罗汉床、一张书案、一张屏风,又让三妞看看有无缺的家具,三妞看中个茶几,卫素瑶大手一挥让他们全包了,接着又去广储司挑布帘子,有防水油布的,也有纱的,绸的,还有夹棉的,天一天冷似一天,卫素瑶直接要了个夹棉的,样式让三妞挑,房间摆设也让三妞挑,还给何春林带了点小东西。
卫素瑶不知道别的主子娘娘该是怎么行事的,反正她就跟富婆逛街一样,刷康熙卡没负担。
她问跟得最殷勤的中年太监,“我还想要一套文房四宝,可有好的推荐?”那太监闻言殷勤不迭,带她去库房看,他知晓这是住过乾清宫、又搬去慈宁宫的贵人,十分地讨好,只挑最好的介绍。
“你推荐的都太贵重了,我哪用得了这么上等的。”她随手拨转一方新砚,“这还刻了松风明月,给我用不是暴殄天物么。”那太监又换着花地解释卫素瑶如何配得上用这方新砚。
卫素瑶瞧他眼睛眯成缝挤出笑的样子,没精力应付这样的马屁,放在砚台上的手收回,淡淡道:“算了,不用了。”
她带着三妞欲走,视线一遍遍扫过,四处都是太监,清一色的褐色太监服和凉帽。
没有他,看不见他。
难道就这样见不到了吗?
她开始恨自己夜盲的眼睛,那晚要是看清了他,也就不来这趟了。
“走吧。”她朝四处流连的三妞催道。
那太监有些发愣,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良贵人不快,到门口目送她离去后,有些懊恼,心想他不懂文房四宝,只晓得看外观挑繁复精美的推荐,没成想良贵人并不喜欢,要是曹大人在就好了,他最懂这些。
这么悻悻地想着,一回头,院子中间还真站着曹寅,颀长身量,目色幽幽的。
这太监拍了脑袋迎上去,“曹大人,方才良贵人来领了许多东西,本来好好的,可惜我不懂文房四宝,推荐了四五样她都不喜欢,人就这么走了。”他张开嘴转头看着门口,“害,说是头一回出门,多稀罕的主子,被我给弄扫兴了。”
曹寅往库房走去,笔墨纸砚,一样样地在手里掂,再细思,再比对,最终揣了大小不一的几支笔,点了砚台、镇纸、笺纸等几样东西,对那太监道:“你包了送慈宁宫。”
那太监喜笑颜开,“我就说这舞文弄墨的事还得靠曹大人你啊!”
“送去别多嘴,只说你叫人挑的。”
“啊?”那太监不可置信,拍着手道,“这怎么,这怎么好意思,您的功劳给我头上了,不好吧?不成不成。”
“良贵人赏你就收着,以后为她尽心办事。”曹寅淡声说完就转出了门,留下那太监受宠若惊的,急急地追到门口遥声应道:“一定!一定的!”
第121章
托孤记曹大人怎么浑身猫儿狗儿的?……
卫素瑶前脚回慈宁宫,后脚营造司的人就来添置家具了,偏殿的屋子本不大,挤挤挨挨的就堆满了人,三妞在里头嗓门嘹亮地吆喝指使,何春林帮着督工,卫素瑶索性就到院子里站着。不一会儿,广储司的人也来了,卫素瑶认得是那最殷勤的太监。
那太监手里端了一个方盘,躬身笑眯眯快步迎上去,“良贵人吉祥。”
卫素瑶瞅了眼他端着的方盘,上面煞有介事地盖了块红布,她问:“我落了什么东西么?”
“嘿没错,良贵人落了文房四宝。”那太监献宝似的晃了晃方盘,抬臂,一下掀开红布,将底下的笔墨纸砚展示出来,“奴才特意叫人挑的,良贵人瞧瞧可中意?”
卫素瑶拿起砚台,上面没刻文绉绉的字,也没雕繁复的锦鲤或山景,是简单流畅的一碗砚,再摆拨几支笔,鸡狼小楷,也有两支中楷,好像很懂她是干什么用的,黄纸底下压有一叠花笺,似是给她抄经之余写字用的......
一样样看过去,看得那太监笑容逐渐枯萎,不确定地问:“若是不满意,奴才再去换。”
卫素瑶恍然醒转,随口问他:“谁帮我挑的?”
那太监记得曹寅的嘱咐,不敢出卖,扯说道:“是叫咱们司一个读过书的小太监挑的。”
卫素瑶道:“你骂曹大人是读过点书的小太监,我要跟他告状的。”
那太监腿一软,不知道怎么良贵人就猜出是曹大人,立刻告饶道:“良贵人别去说,曹大人嘱咐奴才别说的,您就当不知道好了。”
卫素瑶听了只发呆,见这太监被她弄得神思无主,不大好意思,便叫他把东西放进去。待他出来告辞时,卫素瑶又问:“曹大人方才在广储司?”那太监一桩事没瞒住,接下来索性都不瞒了,老老实实回说:“曹大人方才在内间同大伙儿交代事情,这会像是回值房了。”
卫素瑶“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她方才分明朝内间张望过的,压根没看到他人,可见他刻意回避,她叫这太监等等,回屋去要了点碎银子塞他,“劳你跑这一趟。”那太监原道不会有赏银了,此刻惊喜不迭,忙谢了恩,想起曹寅的嘱咐,暗叹曹寅果然把主子们的脾性吃得好透,听他的真没错,于是分外殷勤地向卫素瑶自我介绍:“良贵人,奴才名叫景荣,您以后啊要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广储司找奴才。”
“这样啊,”卫素瑶挑起眉梢,“现在就有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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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素瑶在景荣的领路下到了曹寅的值房门外,原来他的值房离慈宁宫这么近。
她站在五十步远处的夹道的门后,景荣去垂花门前敲门,不一会儿,果然从门里露出截蓝袍,接着出来个人,卫素瑶心头一紧,往门后躲着,又偷偷探出些脸去看他。
朝阳斜披在门上,斜挂在他肩头,影子是斜的,光也是斜的,景荣同他说了送笔墨的事情,拿出碎银子示好,曹寅摇了摇头,只一味朝四面张望着,望向卫素瑶方向时,她又赶紧往门口躲了,好半晌不敢探头。
可以了,知足了。
她背立在门后,许久许久都在按捺再次张看的冲动,直到景荣过来喊了她一声。
“良贵人,奴才跟曹大人说了您很喜欢,他看着挺高兴的。”
卫素瑶微笑道:“你做得很好。”她又掏出银子赏他,景荣连连摆手,“害,就说句话的事情,良贵人这可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能要。”两人推脱一会儿,卫素瑶把银子收回袋中。
另一头,虚掩的红漆脱落的大门重开一道缝,曹寅伸手推开一侧门板,侧过身,看到景荣的半个背影在不远处的小门后面晃来动去的,再之后就看到景荣往门那头走开了,身边还有个着黄衫的人,他自然认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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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值房内的书册戏本都收拾妥当后,曹寅在院中逗着黑白两猫,二猫环绕于他袍角之下,跑累了往旁一滚,看得曹寅发笑,笑完叹道:“我走了你俩可怎么办?”他蹲下身挠挠白猫肥胖到垂地的肚子,“就你这德行,去御花园和那群黄毛争食,争得过?”
他发起愁来,想了一会儿,一手抓了一猫,将两猫圈在左右臂弯里,起身往外去。
到启祥宫向安嫔托孤,寒辉一说曹寅抱了两只猫来,安嫔猜到来意,脸现嫌弃,叫寒辉逐人。寒辉自然逐不走曹寅,只好把人往里带。
安嫔穿着布鞋坐在席地而坐,煮茶洗盏,听到猫儿媚叫,头也不抬,“寒辉,不是让你把人赶走么?为何不听本宫话?”
寒辉正要解释,曹寅笑嘻嘻道:“我硬闯的,你别错过自己人,阿渚,你心肠真硬,你就忍心看这两只可怜小猫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