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转身走至窗边,闻外面风雨飘摇,开一道窗缝,望出去迷乱,带进了冷风冷雨,水汽沾在他的睫毛和鼻尖上。
卫素瑶被冷气吹得回过神,强忍心里的凄哀,对曹寅说:“曹大人坐会,外面风雨交加,等雨停了再走。”
“不成。”曹寅坚决而低声说。
卫素瑶沏着茶,动作行云流水,她端过去递给他。曹寅垂眸看着茶杯半晌,没接。
窗缝里的冷风咻咻灌进来,裹挟着雨水和枯叶,被带进屋中。卫素瑶还举着茶杯,巴巴地等着他接,鬓边的头发丝被风吹得一飘一飘,沾在她的唇角,他心里泛起些疼意,忍不住提她撩开了沾唇的头发,回头重又将窗关紧,接过她手里的茶,回到桌前放了,还是没有喝。
卫素瑶想,从前他们共饮一竹筒的桂花酒,你一口我一口喝得不亦乐乎,现在他连她倒的茶都不喝了。
究竟为什么两个人非得变成这样。
当然,她理智上自然是晓得为什么的,可是在情感上始终难以接受。在他们的远与近之间,似乎缺了点情感上的过渡。究竟为什么曾经肆无忌惮说笑的两个人,要变得这样生疏,究竟为什么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人,却不能再相碰。
她的手指不由地在袖中发起抖。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她坐到梨花木椅上,给自己斟了杯枇杷酒,慢慢地嘬着,闭眼品着舌尖上的甘甜清冽,一杯又一杯,分散注意力后,卫素瑶手部的发抖才慢慢缓解。
曹寅闻见了背后的酒香,听到那杯盏窸窣叮当的声响,从未停止过。
雨一瓢一瓢地泼在窗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曹寅转身去,对她说:“这酒后劲大,适量饮。”
她转上来眸子,静静瞧了他一眼,没有停杯的意思,仰头就是一干。曹寅走去夺了她手中的杯子,捏紧了,伸臂移到桌面上她够不着的地方。
没有了酒精的灌注,他还近在咫尺,卫素瑶顺手抓了他的袖子,狠狠地盯着他看,那长而微翘的睫毛,下面掩了一对眼神紧张的水眸子,玻璃珠做的,英挺的鼻,不笑的时候也微勾着的唇角,喉结......一切的一切,这么近。
她又不可遏制地抖着双手,感到大脑不能控制身躯的狼狈。
曹寅逐渐地睁大了眼睛,看见她双肩和双手都在颤抖,她羞惭地埋下脸去,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像断线的珍珠。在灯光下,他终于发现了卫素瑶的不对劲。
“好端端怎么哭了?”
卫素瑶摇头,下巴上一排水珠哗啦滴落,曹寅看得心疼不已,什么也不管了,将她抱紧,“别哭,我在。”
他紧握了她抖着的手,又说:“阿瑶我在呢。”
她把额头抵着曹寅的胸膛,她自己呼吸沉重,不住吸气吐气,蓦然抬脸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眼泪,曹寅抽了她领口的帕子给她擦,又像上次地震时的一样。
他动作很轻柔地揩过她的眼尾,鼻翼,脸颊,卫素瑶哑着声,一抽一抽地告诉他:“之前每天晚上都会发作,现在大约是每三天发作一次,每次发作,手就不听使唤地抖,会觉得悲伤,悲伤到心底去,难过得想死,什么希望也没有。”
她第一次跟人吐露这个秘密,说得难免就多,但已经是克制的描述。有一回半夜发作,她真的想去死的,金柄匕首拔了出来,就要对着脖子划去,可还好是金柄匕首,是他送的,她脑海里浮现把匕首架在曹寅脖子上逼他赠刀的情形,那时候他轻佻地勾着唇角,笑嘻嘻地对她说,宝刀赠美人,切菜又何妨。她忽然就笑了,不想死了。
第126章
烈酒浇上上下下都是他。
风掀床帐,月色皎洁,那晚她坐靠在引枕上慢慢入睡。
她现在看到曹寅吸着气,唇微微发抖,不禁有些害怕,“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阿瑶,我不知道。”曹寅哑着声,“我不知道你这样辛苦。”
他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她还在发抖,脸上呈现一种不能自控的麻木,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的眼泪不住地淌出,没有尽头的,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把泪流干。曹寅把脸垂埋到卫素瑶的颈窝里,不能想象她每晚独自承受的样子,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他能驻留多久?天黑下去终会亮起来,此刻抱着她,不多时又必须撒手离去。
卫素瑶也明白这一点,一旦缓过来能够自控,她立刻就挣开他,筋疲力尽地微晃着身躯,孤零零地坐着。
曹寅站在她身侧睨着她。两人一时无言。
她往侧窗边看了眼,天彻底黑了,连雨大或雨小都难感知,她想去柜子里找发烛,但满目昏暗,她起身伸开双臂摸索,脚下绊到椅脚,嘎吱一声拖地惊响,卫素瑶跟着趔趄,被曹寅一把扶住了,他问:“你找什么?”
“那头柜子里第二层,有发烛。”
“你别动,我去取。”
他去墙边的柜子那头,打开了一下摸到,回来桌前正要点。
越暗,听觉越敏锐,窗外的风小了,雨却噼噼啪啪,能想象地面多湿,雨点字多大。卫素瑶判断说:“这雨不像会小。”
曹寅举起发烛的手一顿,“也只得冒雨走了。”
卫素瑶张了张嘴,她攥紧衣袖,又抿上唇,话没说出来。
他点亮了琉璃灯盏,一捧光在他手掌心盛开,漾满了整间屋子。曹寅扭头看她一眼,她愣在旁边,仿佛欲言又止,又仿佛是在出神。
曹寅拿起剑匣,冲她抿唇一笑,“我走了。”
他没有多余的话,几步往窗边去,卫素瑶僵着身子,挪开半步,又张了张嘴,他抬手放在窗把手上,卫素瑶又挪去半步,他就要开窗了,已经有极细的冷气渗进来,他抬手。
“子清!”
卫素瑶快步奔上去,从后环住他的腰,“子清。”
曹寅喉结猛地一动,诧异地回眸来。
“子清,我好想你,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我好想你啊。”她一边说一边收紧了手臂,贴到他背上喃喃不止,这些话一定叫他知道才好,此刻不说,此生便说不出。
曹寅轻叹气,“傻子,我还没走,你想什么。”
他想云淡风轻地笑一笑,却压根笑不出一点,他想掰开她的手,手覆上去却是握着不动。
“我好想你。”卫素瑶一遍遍哑着嗓子重复,没什么道理,但这种感觉就是想,他虽然没走,虽然被她强行留住,可是没用,离别的感伤早就在她心底爆开。
“我每次见你都很想你,”她说,“一见到你就开始思念你。”
曹寅的手指头动了动。他彻底地被凝固在窗前,雨丝风片从窗缝里漏进来,飘洒在他身上,他抬手将窗关紧实了。
他爱的人说想他,这是世上最好的事吧,怎能离去。
“咱们喝酒去。”他回眸冲她璨然一笑。
烛光在墙上摇晃出潋滟的光,卫素瑶觉得好像浸泡在梦里,她抬眸看着曹寅,不敢置信地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心满意足地弯起唇角,弯到了脸颊里。
曹寅牵了她手到桌边坐下,拿了酒坛为她斟酒,再为自己斟酒,他端起来时发现卫素瑶早也端起来了,他朝她碰杯,曹寅喝尽,卫素瑶浅嘬几口,也渐渐喝尽了。
她叫他慢点喝,又问他剑匣子里是什么,曹寅便打开给她看,她睁圆眼睛,忍不住拔出剑鞘,银光一闪,映亮她的脸,她抚摸剑身,只见上面刻了一排小字。
——夙夜在寅,直哉惟清。
她眼睛一亮,问他:“子清,这是名字由来吗?”曹寅点头。卫素瑶来回地抚摸那行小字,终于收剑入鞘,关上剑匣,把剑锁在里头。
她给她倒酒,他们再次碰杯。翠玉杯盏里的酒满出又空去,空了又满出,水面摇摇漾漾的,像手指尖捧着的一盏小湖,也有粼粼的光,也有潮涨潮落。
卫素瑶觉得真美,烛光美,酒杯美,酒水美。深嗅酒面,又觉得香,不馥郁的味道,清淡干净的香法。
什么都很好。虽然这好只有一捧,花光了就没了,反正还是好。
她心里满溢着幸福,是从小到大没有体会到的感觉。是不是那些穿着公主裙带着王冠的小女孩,在生日那晚吹灭蜡烛许愿时,露出的幸福表情,就是她现在这样的?是不是那些考了好名次拿着成绩单回家炫耀的邻居孩子,在得到父母自豪捧场时,就是在她现在这样的?是不是那些被跪地表白、被套上婚戒的女生,就是她现在这样的?
她明白了,明白了,她现在也是幸福过的人了。
她咧开嘴傻笑着。
勇敢地表达了爱意,任性地挽留他,尽管笨拙,尽管突然,可是没有不解和冷眼,她成功了。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眼睛里一下挤出许多眼泪,一颗颗地滚落。
“傻子。”曹寅抬手朝她碰杯。
卫素瑶伸手去,倾身,勾上他的手臂,勾进去,勾过来,回到自己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