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散他唇齿间溢出的自嘲的轻笑。
卫素瑶又说:“你从来不拘小节,在意这些做什么。”
“是。”
他从善如流地搂紧了卫素瑶的背,手臂却是僵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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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巷口一间客栈,进门打尖儿,客栈伙计耸了耸鼻子,嘀咕道:“一股腥味!”再看到进来的两个少年,身姿均是挺拔,然而一个浑身浴血,血渍都吹干了,另一个衣服阔大,穿着违和,两人怎么瞧怎么古怪,伙计挥手道:“房间......那个房间,满了,已经......已经那个打烊了,你们走吧,走吧!”
卫素瑶和曹寅互看一眼,曹寅从钱袋子里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木台上,“要两间房。”
伙计瞄了眼银锭,又瞄着曹寅身上和脸上的血渍,心里天人交战,“这个......你们还是换一家店。”说着把银锭往前推。
卫素瑶哀求:“小哥行行好,我和哥哥从江宁过来投奔外祖,谁知一下船遇强盗,抢咱们东西不说,还说我要把我发卖了,哥哥自恃习武,豁出性命与他们拼杀,才将他们赶退,如今夜深,咱们急需个地方休息,小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瞧我和哥哥长得像坏人吗?”
她一番哭诉,曹寅应景地扯开个和煦假笑。
伙计打量,果真一个如珠如玉,一个英姿飒爽,别说不像山匪歹人,倒很像贵胄公子。当下抓了银锭入怀,“你们上二楼,”他往上指,“瞧见没有,拐角那边有相邻的两间房,方便你照顾哥哥。”说着弯腰在柜台里丁零当啷找钥匙。
卫素瑶说:“一间房就行。”
曹寅道:“两间。”
伙计起身问:“究竟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两间。”
两人同时说。
卫素瑶道:“住一间,我照顾起来方便。”
曹寅道:“我睡眠浅,二弟在旁我会彻夜难眠。”
卫素瑶默声片刻,对伙计道:“就两间吧。”
两人拿了钥匙,叫水上去洗澡。
曹寅除下血污衣衫,荡涤一身污秽,总算能够大方见人,他想起卫素瑶穿的粗糙衣服,便从包袱里找了身里衣和浅蓝色云锦长衫,这是他所带衣服里颜色最浅亮的,适合她。
他到隔壁敲门,“阿瑶?”
里面传来扑腾水声,卫素瑶有些紧张地“诶”了一声。
“我给你拿了衣裳。”
“你挂门栓上吧,我还没洗好!”
“不急,我且等你。”
他揣着衣裳,静立门边,客栈楼下的柜台上点了油灯,灯影幽幽,走廊的柱子和栏杆的影子投在墙壁与天花上,硕大而浅灰的淡影忽忽摇晃。
等了一会儿,里面有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根白细胳膊,卫素瑶摊开手掌,“衣服呢?”
曹寅放在她手上,卫素瑶拿进门,关紧了,在里窸窸窣窣套了一阵,称赞道:“你的里衣好舒服。”门忽地开了,她面色白里透红,十分剔透,乌发披肩,白色里衣穿戴整齐,外面披了浅蓝衫子,里衣略长,系紧后显得腰身玲珑,有种雌雄莫辨的好看。
曹寅喉结微动,问她:“你的酱油色葛衣呢?我去扔了。”
“那是我新买的,洗洗还能穿一阵。”卫素瑶很是不舍,丢了好浪费。
“明儿带你去买新衣裳。”
卫素瑶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脏衣团了给他,曹寅拿着,站着只是不走。
两人都是千言万语凝噎在喉,一时竟无话。
卫素瑶问:“我们要这样站一夜吗?”
“那早些睡。”
卫素瑶老实说:“其实我不舍得睡。”
曹寅轻笑,“我也是,没看够你。”
卫素瑶抿了抿唇,稍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很欢喜,又想到他跋涉折腾一夜,想必身体乏极,便推着他说:“回去吧回去吧,有什么话明天慢慢说。”
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这一晚他们都睡得十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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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窗外麻雀叫声如琴声铮琮,悦耳动听。
曹寅往常宿卫宫中,习惯早起,到卫素瑶门口轻敲门,果然毫无动静。他将昨日的脏污衣服包起来带至楼下,询问伙计早饭有什么,伙计说有稀饭包子面,曹寅瞧着堂中用早饭的人桌上吃食,并不是卫素瑶喜好吃的,便向伙计问了路,出门去寻早点铺子。
他先至荒芜河边将旧衣烧了,再循着伙计所指方向走去,果然沿河一溜酒旗店招,炊烟袅袅,十分热闹,有不少人坐在外面桌子上吃早酒,鳝丝面,大排面,肉包子,蛋饼,煎油条,荠菜馄饨......人声喧杂,油锅嘶响,食物香气飘在河上。
曹寅询问店家,大部分店都只开上午,午后店主便要关门休息,曹寅便捡方便拿的蛋饼油条一类,各样买些,叫店家用油纸包了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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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门口有衙役把守。
徐知县半夜接到报官,懒洋洋不肯出门,但毕竟涉及本地寺庙杀人命案,晨起后便上普济寺查看,发现寺中菜地里平白多出十几个坟冢。
住持忍着大恸接待徐知县,徐知县以为他会求自己主持公道,哪知住持却说无须追究。
徐知县难得勤勉,竟是热脸贴冷屁股,好大没趣。但来都来了,不愿白跑,便说住持胆小畏葸,不给死去僧人一个交代,如何说得过去?住持无可奈何,关上门说僧徒犯了滔天之罪,有皇帝圣旨。
徐知县愈发好奇,问下去,住持却讳莫如深,徐知县只得悻悻离去,走到门口,一个青壮和尚追出来,“大人,请大人为普济寺申冤做主!您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全告诉您!”
当下,云心将昨晚之事全数告知,唯独省去曹寅带去的那封圣旨。
云心两眼含泪,双腮酸楚,哽咽道:“大人,昨夜大悲殿遍地尸横,血流成河,其情之酷烈,其状之残痛,我一想起便心如刀绞,佛门清净地成森罗地狱,我那十三个师兄弟和师侄一夕之间命丧黄泉,请青天大老爷为普济寺做主!”
徐知县背后发凉,“方才一参和尚说,这事有皇上圣谕,他叫本官别掺和,本官就是想管也不能。”当下两手插袖,高高挂起。
云心料得是此结果,心一狠道:“哪有什么圣旨!一参师叔顾念普济寺名声与香火,息事宁人才编来骗您的,大人请想,若有圣旨,他为何不拿给您看?自然压根没有!”
徐知县陡然变色,横眉细思,心想有道理,有圣旨难道还不拿给他这做官的看么?老和尚藏着掖着、支支吾吾,果然有猫腻。
“好大胆!竟戏弄本官!”徐知县愤慨极,“不过......一参身为住持,他不许本官管,本官没必要强行管闲事,到头来还不落好。”
云心道:“大人若为咱们普济寺十三条性命申冤,云心自有办法召集百姓为大人筹建生祠,令大人官声远扬。”
徐知县眯眼一笑,“这你自己看,本官向来不关心这些。只是佛门重地人命关天,无法作势不管,本宫必将这凶徒揪出来,还普济寺一个公道!”
于是在云心的描述和建议下,衙役们排查附近旅店新入住人口,很快在东来巷口的客栈锁定可疑人,据伙计描述,昨晚入住两人的形貌特征都与云心所述无二。
徐知县一喜,当下令衙役将二楼两间房围堵住。
按说此时应命人踹开房门捉拿罪犯,徐知县却无意间瞥到云心,见他盯着二楼房门,脸上有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激动和快意,他忽然就很不爽,觉得自己像被这秃驴利用了,扭头吩咐手下,耳语两句,叫他回普济寺问一参老和尚,究竟有没有那封圣旨。
如此,他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叫店伙计上茶,悠闲地品茗,还嫌弃这儿的茶不好。
云心烦躁,问徐知县为何还不拿人,徐知县诸葛孔明上身,悠哉自得说:“不急,本官心如明镜,里外上下已围成水桶,贼人插翅难逃。”
“大人,夜长梦多,不赶紧捉拿,只怕贼人狡猾,情况生变!”
徐知县没好气道:“我说你一和尚,怎么指点起我来了?”
云心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那手下去而复返,在徐知县耳畔低声道:“大人,小的问一参和尚要圣旨,好说歹说,软的硬的办法都使了,他就是不肯给小的看,说事关普济寺清誉,人死事休,请大人莫要追着不放。”
徐知县拍桌,“岂有此理!”
那手下邀功道:“小的便问他,是不是压根没有圣旨?老和尚一张脸都绿了,说小的是泼皮无赖,叫人拿扫帚赶小的走,小的以为这里面着实蹊跷。”他语气神神秘秘的。
徐知县心想,看来当真没有圣旨?这老秃驴,自己疏忽致使寺庙遭劫杀,竟妄想息事宁人隐瞒此事,心真黑啊。他仰脸望着二楼相邻两间房,摸着下巴开始细思生祠的选址。
一直到云心忍不住催他他才猛然醒转,起身道:“差不多了,进门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