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往前冷不丁退去,干脆倚在廊下柱子上,听到屋内那人一改恶心的撒娇腔调,换上委屈巴巴的恳求语气:“曹大人,我想解手。”
“憋着。”
“我真的想解手。”
“我真的叫你憋着。”
“呜。”
曹寅感到快意了,“闭上嘴,我便考虑放你解手。”
“人有三急,不是我想控制就能的。”
曹寅忍笑道:“控不住也无事,不还有两件替换衣裳么。”
卫素瑶攥紧拳头,忿忿打了两下门,门锁哐当作响,拳头倒是痛痛的。她一明白曹寅软硬不吃,立即放弃纠缠,在屋中四处考察窗扇,不一定非得从正门走,跳窗也行。
曹寅听见里头不说话了,开始发出窸窣哐当的动静,只是微微一笑。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清一清嗓子,“里面的!你让一个小宫女为你顶罪,自己当缩头乌龟,敢做却不敢当吗?听到我话就应一声!否则,我就把卫素瑶押去慎刑司!”
“我知道你在里面,宫中闲置殿阁一律上锁,可我来时锁是开着的。你再不出声我就叫人包围搜查,杀人的偿命,包庇的杖责!届时谁也别想逃走!”
他顿了顿,语气稍和:“但倘若先叫我审上一审,不惊动旁人,或能从轻发落!”
卫素瑶起初以为曹寅在跟她说话,纳闷他为啥一下子提高音量,后来逐渐听明白,原来屋子里还藏有人。他早就发现锁开了,方才却还是拿钥匙假模假样插进去开锁,这人真是阴险狡诈。
忽然,她背后的柜子里吱嘎一声响,柜门被撞开,里面滚出个粉湿人影,地上多了一摊水渍。
不是沫兰却是谁?
第35章
审讯如果反抗是错,那岂非人应该逆来……
沫兰摇摇晃晃站起,虚弱地走到桌前坐下,手撑在桌面,徐徐梳理贴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湿润的脸,她睁着鹿一样的眼睛,眼中惊恐。
外面传来曹寅声音:“出来了?就一个?”
沫兰沙哑道:“是,只有我。”
“还是个女的?”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卫素瑶按住沫兰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沫兰低头,“乌雅沫兰。”
曹寅道:“在何处做事?”
“绣坊。”
外面寂静片刻,曹寅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何到处是血腥味?”
沫兰沉默不语。
“你杀了人,是不是?”
卫素瑶道:“保命自卫和主动杀人可不一样!”
曹寅道:“没问你,乌雅沫兰,回话!”
沫兰打了个冷噤,心里建设了一会儿才道:“是,我,我杀了人。”
曹寅的身影复又贴上门扉。
“杀了谁?”
沫兰道:“我杀了方金余。”
曹寅念叨一遍这名字,问:“为何杀他?”
“他……他对我行不轨。”
“比如?”
卫素瑶拍桌道:“曹寅,这你也问?你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乌雅沫兰,回话!”
沫兰肩膀耸起,两臂交叠。
卫素瑶伸手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捏,“不想说就不说。”
沫兰空洞的眼眸四处张望,最后望着天花板,深吸了口气道:“他,他平日就对我图谋不轨,想要我同他对、对食,我自然不从,昨夜,我因赶工,一夜未睡,十分疲累,便想回屋睡一会,他来找我,说我做工时间偷懒睡觉,佟贵妃的人来找我不见,很生气,他要我去贵妃宫里赔罪,我自然不信他那套。”
“那你怎么又出来了?”
沫兰恨道:“是苏嬷嬷,她劝我,说我不该为私怨和贵妃的人过不去,她说,她陪我去承乾宫去赔罪……”
“结果她没带你到承乾宫,而是带你到了这里,废弃的景仁宫,是吗?”
“是。”
“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后……”沫兰望着天花板的眸子不停眨眼,“我问苏嬷嬷,这不是承乾宫,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苏嬷嬷叫我进殿内说话,我进去就瞧见方总管,我问苏嬷嬷,怎么方总管会在这?苏嬷嬷说,你对方总管误会很深,我要出面调停调停。我说,我误会他什么了?苏嬷嬷说,方总管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总躲他,其实方总管人体贴,又能罩着你,跟他有什么不好了?我说,嬷嬷你是收了他什么好处!我准备走,苏嬷嬷却拉住我,扇了我一耳光,说我不识好歹,说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怕我逃了……”
沫兰眼里流出两行泪,“我吓得拔腿就跑,后来她追上我,把我按在地上,我踢了她几脚,她又叫又骂,打我耳光,方总管很气愤,说,你把她脸打花了,是想败老子兴致吗?滚。苏嬷嬷说,我走可以,可你答应我的二十两,还有十两今天就要给我。苏嬷嬷走后,方总管就……就凑上来,他想解我扣子,埋在我怀里,又重又热,我怎么也推不开,只好拔了簪子,刺他脖子,没想到只一下就……就不动了,不,他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后来你们来了,我怕被发现,就躲进殿中。”
“可以了。”
一时间空气凝固,寂静无比,只有门外传来踱步声,橐橐响。
“尸体呢?”曹寅问。
“扔井里了。”沫兰说。
“簪子呢?”
卫素瑶替沫兰答:“也在井里。”
曹寅冷笑:“所以尸体是你二人一起搬的?”
“不,我一个人搬的。”沫兰道。
卫素瑶捏了捏沫兰的胳膊。
“方金余是个胖子,你搬得动就怪了!”
“不,只有我。”沫兰道,“我很慌,只想处理尸体,人到绝境,是会生出蛮力的。”
“哼,卫素瑶,你来说,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尸体你动了吧?”
沫兰咽了下口水,对卫素瑶使劲摇头。
卫素瑶也摇头。
沫兰捂住卫素瑶嘴巴,手冷如冰,她轻声道:“不关你事,你别掺和进来。”
曹寅用手指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观赏里面二人姐妹情深,不禁无语又可叹,“你不用说了,多半你又拿谎话蒙骗我。”
卫素瑶道:“曹大人,你现在知道了来龙去脉,方公公完全就是恶有恶报咎由自取,可以放我们了吧?”
曹寅道:“只是一面之词,我要看到尸体。”
“那你意思是,我们还得在这地方关到你捞起尸体为止?”
“不错。”
“那你还不快去捞?”
“等报了皇上再说。”
“还要报皇上?”
“人命关天呢阿瑶妹妹。”曹寅手指头敲着门框,“割了二两肉那也是人。”
卫素瑶一怔,“那你还不快去禀皇上?”
曹寅的手指又搭搭敲响门框,敲了一阵,低声道:“我犹豫。”
“啊?”
“你俩过来,我有话说。”
他把方才那个洞撕得更大一些,看到卫素瑶和沫兰往门口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到天水碧衣衫上,想看看是否衬得肤如雪、人娇艳。
一看之下,觉得她用词偏颇,哪里是冰肌玉骨?年纪小小的一个姑娘,还未褪去婴儿肥,应当说“温香软玉”更为合适。
他在心里咬文嚼字,那边卫素瑶已贴近了门,睁大杏眼往门纸洞上骨碌骨碌张望,蓦地,两人眼睛隔着纸洞一遇,在对方眸中看见自己影子,均感悚然。
卫素瑶退后道:“你要说什么?”
曹寅也退后,“人言可畏,这事不便惊动旁人,由我向皇上秉明秘密处理最好。”
纸洞内露出一截淡烟细眉,眉下眼尾带了点浅红的晕。
他撇开目光,侧过身看檐下滴水和院中微雨,地上水溏倒映天光,墙边水流成涓,汩汩地往低处汇去,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明烈。
卫素瑶惊讶:“你真的这么想?”
“怎么?”
卫素瑶知道,这种涉及宫女和太监风月事的八卦十分符合世人的猎奇心,必然会成为人们饭后谈资,又必然有人一再追问沫兰当日方总管对她做了什么,然后无中生有,接着**羞辱。
很熟悉的一套流程,她在现代社会看多了,更何况在封建社会?到时候沫兰该如何自处?
她抬眼,透过边缘参差的纸洞,在一片菱花格和朦胧的白之外,看到一张侧脸,眼稍垂下几根睫毛,琼鼻薄唇,唇中有个峰,唇角锋锐,不经意地勾上些弧度,潋滟水光映照其面。
她不意曹寅能想到这层。
“沫兰,你说呢?”
沫兰沉吟道:“我自然不想多一人知晓,我与方总管全无首尾,平时能避则避,饶是如此都有风言风语,倘若这事传开,不知会被传成什么面目,我死事小,万不能令家人蒙羞。”
曹寅“嗯”了一声。
沫兰道:“曹大人,不知你秉明皇上后待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