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三妞今天状态不对。
苏玲芬站到她背后,“三妞,你举这针线半晌了,统共就绣了三针,你的魂被狗叼走了?”
三妞干脆放下针线,伸了懒腰,起身往外走,根本没把苏玲芬放眼里。
苏玲芬气汹汹追出去,举手便要打三妞。
三妞回头一把抓住苏玲芬的手道:“嬷嬷,我一人顶三,你打废我的手,活谁做!”
苏玲芬顿时蔫下去。
三妞松了手,恍若无事道:“昨晚我熬了一宿,本该回去补觉的,坐在那儿是等方总管,你可知道方总管去哪了?我等他把衣服送去咸福宫呢。”
苏玲芬看着她眼下两团乌青,显然是熬了夜,内务府有规定,前一天熬了大夜值班工作的人第二日能补休半天,她没理由责难三妞。
而说到方总管,苏玲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大清早按他意思把乌雅沫兰带去景仁宫正殿,又做了他俩对食的牵线媒人,两人怎么腻歪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回三妞道:“方总管有事忙,你送去咸福宫也不打紧。”
三妞内心是拒绝的,她可不想跟僖嫔打交道,她笑道:“嬷嬷忒看得起我,我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主位娘娘送东西!您知道我说话不过脑的,没的得罪僖主儿,好事变坏事,既然方总管不在,要不嬷嬷您走一趟?”
平日里送衣服这种事都是方金余亲去,遇上大方的主子还有打赏,苏玲芬早就艳羡极,她欣然道:“衣服叠好了?”
“好了,我给你拿。”
“不急,我洗把脸再去,瞧我满脸的汗,可不能唐突僖主儿。”苏玲芬匆匆回屋去。
待她回到住处,推开屋门,看到里面直愣愣站了个人,她吓得呼喝一声,倒退三步。
沫兰在门槛内直立不动,惨白无血色的脸上慢慢泛起笑容,上半张脸在阴影里,下半张脸在烈阳下,眼里阴沉,嘴角甜美。
苏玲芬觉得有点渗人,忍不住破口骂道:“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还不走开!跟个鬼似的!”
第38章
二杀他们总说你老不死,终于死了。……
沫兰柔声道:“我是来跟嬷嬷道谢的,这几日辛苦嬷嬷。”
苏玲芬挖苦地笑道:“算你有点良心,我教你一场,这厢又得劳心劳神为你主持婚事,让你后半辈子有了依靠,往后我不求你多感恩戴德,只盼你在方总管面前多念叨我的好。”
沫兰心中冷笑,面上只恭顺道:“沫兰怎么会忘了嬷嬷呢,一定记得嬷嬷,在方公公面前,倒用不着多说您的好,实话实说,就是好话了。”
“哼,说是说得好听,就不知你这小贱蹄子到底怎样做了。”
“嬷嬷真是的,沫兰这会就是孝敬您来的,”沫兰伸手摊开,掌心有个布袋子,“公公说,喜事当前,一切求个好彩头,剩下十两银子不能再拖着您,让我亲手给您。”
苏玲芬一喜,绿豆眼眯成短缝,伸手来拿,沫兰却将手一收,径自转进屋。
苏玲芬眉头皱起,刚要发作,又听沫兰慢悠悠道:“嬷嬷,您先喝口茶,点银子啊慢慢点,有的是时间,不急。”
苏玲芬想,怎么不急,过会还要去咸福宫送衣服呢,当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走银钱袋子,往桌上哗哗倒了一堆碎银,拨动手指清点银子。
沫兰关门,沏茶上前,“嬷嬷喝茶。”
苏玲芬拿了起喝一口,摇头晃脑对着茶水左右吹气,轻嘬一口,咂了咂嘴,眼珠子往下打量沫兰,心中一时快活,笑骂道:“你过去正眼不瞧我,这一下子待我恭敬起来,我还真不习惯呢!”
她刚饮了茶,口中湿润,说话间不住地喷出唾沫星子。
沫兰歉疚道:“从前是我狭隘,不知嬷嬷打骂我,都是为了我好,嬷嬷待我如长辈,我侍奉嬷嬷是本分。”
苏玲芬歪着嘴哼哼笑。
沫兰道:“嬷嬷,我想给您做身新衣,过两日您在我拜堂时穿。”
苏玲芬简直受宠若惊,沫兰的手艺是专给佟贵妃用的,别的主子想要她的手做的衣服,还得排队等呢。
然而不等她说话,沫兰像凭空变戏法似的,已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条布棉尺,对着她的肩膀丈量。
“嬷嬷,转过身来。”她态度谦和,轻声细语,润物无声。
苏玲芬稍侧过身体,那布棉尺依着她的前胸,又依着她的肩,一点点地量,沫兰道:“嬷嬷,银子点完了吗?够吗?”
苏玲芬一只手便继续拨弄剩下未清点的碎银,眉心一皱,发觉这一堆银子可比她该得的十两银要多出不少。
沫兰见苏玲芬发觉异样却缄口不言,心中冷冷笑了几回,“其实,我私下也贴了您一点银子。”
苏玲芬大感讶异,合不拢嘴,“哦,那怎么好意思?”说着忙不迭把银子装进布袋子,收紧袋口就要揣进怀里。
忽然她感到脖子一凉,布棉尺往上紧提,交缠于她脖颈。
“干什么?哪有这么量的?太紧了。”
“我说太紧了,你聋子啊!”
“松开,听到没有?”她眼睛往上瞥,不耐地命令。
“我让你松开...”
她真的生气了,然而那布棉尺一寸寸收紧,她意识到不对,“松开!松开!把尺拿走,我不要你量了!”
“我不要你做新衣!我不穿!用不着!”
“沫兰,好沫兰,你做什么?啊,你想干什么?”
她身子剧烈发抖,两手抓着脖子上的软布尺,想拽,却忍不住呛咳起来,可她仍努力喊着,“松手...松手...你要...你要勒死我了...”
身后无人应声,只有柔软而微凉的尺越绞越紧,她快透不过气,每吸一口气,就被绞得更紧,直到毫无余地。
松垮的脖颈皮肤上勒出鲜红痕迹。
苏玲芬双腿踹在桌脚,茶盏丁丁当当摇晃,喉中发出额额声音,舌头一点点地伸出口,落下来,再落下来,像垂下的幕布。终于,落幕了,垂到底了,两腿也不动了。
沫兰死咬着后槽牙,不敢松手,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一丝虚脱,喘出一口气,跌坐在地,眼睛空空望在白花花的门格子上,喃喃道:“他们总说你老不死,终于死了。”
她仿佛感到一丝诙谐,不禁浮起个清浅的笑。
门外有零星的脚步声,窸窣的说话声,以及隔壁辛者库搬运恭桶的声响,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一切都很遥远。
早上下了一场太阳雨,这个午间格外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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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妞等了许久也不见苏玲芬回来,门外有两个太监抬了一车食盒过来,绣坊堂中宫女陆陆续续出来吃饭。
“三妞,你怎么在这儿,没回去睡觉?”
三妞道:“我等苏嬷嬷,僖嫔的衣裳还要她送去呢!”她心里有怨气。
小宫女道:“到饭点了,就先吃饭吧。”
三妞便跟着她一起去用饭。
到了值房,她拿了个肉包和玉米面馒头,和小宫女一起坐在阴影中的台阶上吃,忽见沫兰也坐在台阶上,便挨过去坐,“沫兰,方才你去哪了?怎么不见你人?”
沫兰似乎很疲累,惺忪地抬起眼皮,“刚才平白出去了一趟,害得觉也没睡好。”
“怎么?”
“原本睡得好好的,苏嬷嬷来敲门,说承乾宫的人找我,我却在睡觉,叫人家跑了个空,要我随她去承乾宫赔罪,”
三妞道:“是了,你在睡觉的时候碧涓来过,后来还有个延禧宫的来找你,当时你不在屋中,你是去承乾宫了?”
“原是要去的,但没去成。苏嬷嬷说天热,她要洗把脸,叫我等她,可我等了半天不见她人,我想我什么也不知道,贸贸然去承乾宫可不是找骂吗。因此我又回来睡觉了,昨晚真是累。”
三妞道:“原来如此,我担心方总管强掳了你,跑去寻你,结果下了大雨,我避会雨就回来了。哎,你朋友也去找你的,大概没找到也回去了吧。”
“我朋友?”
“就那个延禧宫的宫女,带了一桶点心来,被大伙儿给分了。”
沫兰淡笑,“是阿瑶。”
三妞拍沫兰的肩,“嘿,你真有这么个朋友啊!她混得真好,啧啧,你从来不跟人说,任由方总管和苏嬷嬷欺压,该说你低调还是能忍。”
沫兰无话,半晌才自言自语似道:“她混得再好,也只是个宫女罢了,我何必烦扰她,我在泥潭里,她在河岸上,她好端端的,我何必弄脏她。”
三妞猛摇头,“不不,你小看她了,她穿的是我绣的衣裳,那纹样是皇上亲定的。”
沫兰整个人震了震。
三妞看戏似的凝视沫兰的脸,嘻嘻笑着。
沫兰道:“前些日子皇上被马拽入河中,是她不顾性命相救,皇上要厚赏她,定几个纹样,实属正常。”
这下轮到三妞震惊,嘴里含了玉米面馒头,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后来她又道:“可是赏就赏呗,有内务府打点,用得着亲自来绣坊看纹样么?显然用心过头,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