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贺凌霜当天很快被放出去,但秋兴被关着审问多次。宫里很快有传言,猜什么的都有,秋兴为人众所周知,捕风捉影的言论活不过一天就被新的说法覆盖。
后来,曹寅在某次不小心说漏嘴后,流言彻底止息。据说京中最近有自称前明太子的人组织反清运动,安亲王在清剿中发现他们非但和吴三桂勾结,在宫里还疑有内应。因而宫中开展了一场大盘查,抓了不少汉人,审过后放了一批,留下来的都是身份敏感或形迹可疑的。秋兴父亲是南明礼部侍郎,全家因文祸而覆灭,身份可疑,最有动机,她便被转到了刑部。这个消息流出来后大家都不敢谈了,话题敏感沉重,他们只在心里惊叹秋兴的来历。
卫素瑶听说后亦震惊,怪道秋兴总不提过去,偶尔提到,立刻不言,多以“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每个人都有想守的秘密”之类搪塞,以致卫素瑶一次也没问下去。
她原本非常担心秋兴,可她跟秋兴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乎天天黏在一起,若说她是反清组织的内应,卫素瑶实在不信,这接应难度忒大,可以给秋兴颁发大清第一女特工奖杯了。所以她一遍遍回想曹寅那日的言辞举止,觉得秋兴应是安全的,被放回去的贺姑姑才可疑,如此也能说通康曹二人为何想让贺凌霜去南苑。
独居西值房的日子,夜里没有秋兴陪伴,卫素瑶感觉天一黑,她就如浸泡在溶溶黑水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屋外萧萧风声,分外孤独。在孤独中,她屁股上的痂长好了,一天天地脱落,她也能下床了。
一日,她在院中听到有沫兰的声音,她行至门口,愣在当场。
沫兰正和小冬瓜争得面红耳赤,忽然身形一顿,瞬间变脸,露出个惊喜的笑,“阿瑶,你下床了?”
小冬瓜挡在二人中间,立即关门,“延禧宫不欢迎你,你走。”
大红门合上,视线中沫兰的笑脸消逝。
卫素瑶瞪着小冬瓜,小冬瓜得意叉腰,“素瑶,主儿吩咐你俩不能见面,她的话我每一句都要遵守,每一分意思都得做到,小冬瓜为主儿办事那是不折不扣。”
卫素瑶根本不想理他,低骂了两句神经和沙比,拍门喊:“沫兰,你走了没啊?”
门外亦响起拍打声,“我没走,我还在呐。”
卫素瑶忽然就心情变好,脸贴门问:“听说你现在在承乾宫,贵妃对你好不好?”
门外声音绕过垂花门从上传来,显得渺远,“贵妃对我很好,阿瑶,你不用担心我啊,我现在真是再好没有,只是你,”沫兰的声音又柔又担忧,“你好像过得不太好呢。”
卫素瑶嘻嘻一笑,拍了拍门,“没办法,你也看到了,牛鬼蛇神当道。”
小冬瓜耳朵动了动,叫嚣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卫素瑶道:“没骂你,我骂傻x。”
沫兰又拍门,“你家主子真奇怪,不让你出门,也不让你见人,这不就是软禁吗?”
“对啊就是软禁。”
“那这...”沫兰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你的伤怎么样,还痛不痛?”
“结痂了不痛了。”
沫兰静了一会儿,“阿瑶,我给你带了点小东西,你到西面来一点,我扔进来,你接着啊。”
卫素瑶往西走了一些,沫兰声音从墙外传来,“走两尺差不多了!”
“好!”
话音刚落,墙外抛来个小袋子,卫素瑶瞅准赶上前一接,正巧抱在了怀里。
“拿到了吗?”
“拿到了!”
“你松开抽绳看看,两个瓶子,一瓶是贵妃给我的药膏,你每日挖一勺敷在伤处,可以帮助褪红,避免留疤,另一瓶是头油,还是那个味道,之前那瓶不知道你用完了没有,你先拿着吧!”
卫素瑶心中一暖,同时好奇,“贵妃为什么要给你药膏啊?”
沫兰声音小了很多,“阿瑶,我、我也领了板子,就在你挨板子几天后,不过我现在也结痂了!”
卫素瑶忘记这茬,不免意外,沫兰还在外面絮絮说:“这是我应得的,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很多人,二十板子和三年俸还是太便宜我了!”
“三年俸还便宜啊?”卫素瑶为她心疼,“算啦不说这个了,都过去多久了!”
“你不怪我了吗?”
卫素瑶大咧咧说:“一开始的确难过,不过实在过去太久了,我都快忘了。”
“忘、忘了?”大约是惊异于这也能忘,沫兰不语许久。
风从西侧轻轻吹来,二人隔着门板,发丝同时拂动,卫素瑶摇了摇脸,将粘在唇角的头发晃走,沫兰伸手将一绺刘海从眼前搁开,她忽然弯唇一笑,笑声如铃随风扬起,越过宫门。
卫素瑶不知她为何而笑,但莫名就跟着咧嘴,她拍了拍门,“你笑什么呢?”
沫兰语调明快,“阿瑶,我想想真好笑,我们两个连挨板子都赶在一块儿!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呐?”
第71章
山风起兮少时住在金陵,娘亲常带我去……
三日后。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去往南苑的行驾浩浩荡荡,川流于街市而如烟般向远处溢去。
卫素瑶掀开车帘,看见护城河边草色凄迷,身着补服的官员在城门外送行。行驾出永定门,沿途官兵立即布起黄幔,景色被挡,无甚可看。卫素瑶放下车帘,贺凌霜也放下了车帘,两人面对而坐。贺凌霜对她说:“都是黄幔,没什么可看。”
“是啊。”
“跟着天子出行就是这样,街景被挡,行人阻隔于黄幔外,底层百姓可没有资格见着天颜。还是你我幸运,能常见着皇帝,尤其趁此机会得多看看。”贺凌霜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卫素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是她心虚,便跟着干笑起来。她并没有邀请贺凌霜去南苑,不知康熙和曹寅使得什么法子把她哄了来,于是她试探问:“姑姑是怕我一人无聊,才来陪我的吗?”
“是惠嫔,她叫我来的,怎么,她没跟你说吗?”见卫素瑶一脸懵,贺凌霜感慨,“你俩关系差成这样了?”
“自从吵了一架就没说过话。关系这般恶劣,她还不放过我,我对她究竟还有什么价值?不知道她图什么...”卫素瑶无奈地嘟哝着,又问,“姑姑,惠嫔跟你怎么说的?”
“她能有什么花样,还是叫我看着你,怕你没轻没重的得罪皇上。”显然贺凌霜对此也困惑,兀自摇了摇头,表示费解。
卫素瑶顿觉好笑,心想在贺姑姑面前,谁也不敢自称没轻没重,惠嫔大概是受了嘱托,找借口将贺姑姑骗来罢了。唉,不知道贺姑姑究竟惹了什么事,她对她虽然交情不深,但却不希望她有事。
眼睛里大约泄露了一点忧色,被贺凌霜逮个正着,贺凌霜睨着卫素瑶说:“我知道自己什么德行,我也不想来,原是秋兴陪你最好,眼下她出了事,惠嫔只能央我,你将就着些吧。”
说到秋兴,卫素瑶顺嘴一提,“姑姑,为何那日你安然释放,秋兴却被关去刑部?”
贺凌霜顿了片刻方说:“我是真没想到秋兴会是那般身世。”
“那秋兴会有事吗?她那么柔顺温和的一个人,我不信她是内应。”
“柔顺温和?”贺凌霜咀嚼这四字,嘲讽道,“是很柔顺,很温和。”
卫素瑶心里突突的,继续胡扯:“听说进了慎刑司出来脱层皮,进了刑部出来丢半条命,我担心秋兴就算是被冤枉的,出来后也...”她偷偷觑贺凌霜,想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贺凌霜却垂眸不语,半晌后自言自语说:“弘光朝礼部侍郎之女入宫为满人婢,她还想得到什么结局?”
卫素瑶搁在大腿上的手忽然一紧,贺姑姑她是什么意思?
贺凌霜忽然倾身向前,拉了拉卫素瑶的袖子,有些神神鬼鬼地道:“素瑶,这里就我们二人,我知你素来胆大,你抛开立场评评理,秋兴这样的叛徒,配得善终吗?”
这话像块空中落下的石头砸在卫素瑶心里,带着冲力,突如其来。卫素瑶起先不太明白,后来明白了,更假作没听明白,稀里糊涂地傻笑,“姑姑,还没审出结果呢,也不一定是内应啦,你怎就叛徒叛徒的叫起来了,难听死哦。”
贺凌霜冷笑一声,扭过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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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卫素瑶简直觉得不是贺凌霜来看着她,是她在看着贺凌霜这个危险人物。原本背着行囊,远离宫阙,奔向大自然,是件令人雀跃的事,现在因为有了贺凌霜这个定时炸弹,卫素瑶始终惴惴。但在贺凌霜看来,卫素瑶的不安是出于对秋兴的担忧,所以她并未在意。
皇帝行驾进了大红门,此处便是南苑。黄幔撤下,外面响起鸟雀清啾,鹰雁鸣哦,远处大地传来咚咚蹄震,草木芬芳自车帘起伏间送入,一切都鲜活。
卫素瑶迫不及待掀帘,果然,眼睛直了,帘外远山依依,树木苍翠中杂有醺黄,池沼映出碧蓝天色,大鸟展翅低空掠过,林中闪过珍禽野兽身影。她难移开眼,恨不得身子随着视线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