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压下心头古怪感觉,将卫素瑶背起来,快步往皇帝营帐走去。
贺凌霜默默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她想,送个不省人事的女子过去,似乎并不能让男人意乱情迷,以康熙的谨慎,没准会请徐医正去为卫素瑶诊治,诊出来被下药就不妙。
她不该把药一股脑儿灌给卫素瑶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她心里七上八下,正想喊住太监,叫他慢一慢,她得仔细琢磨琢磨,然而很快,她就有主意了。
让男人情动还不容易?届时撕开她的领口,叫她衣衫不整地出现,谁忍得住?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姑姑,皇上帐中熄灯了。”
贺凌霜自思绪中抽回,面色一沉。
康熙竟然这么快歇下,怎么办?今晚还要不要行动?
她瞥过卫素瑶,再次下决心,必须今晚,只能今晚。
过了今晚,卫素瑶这枚棋就废了,她还会坏事。再者曹寅新伤在身,上药换药,今日必定注重休息。康熙狩猎一整天,想必极累才歇这么早,得让他更累才是。她只要再把纳兰性德绊住,他们中间能拿主意的人就全偃旗息鼓了。
贺凌霜叹息一声,“小兄弟,皇上歇下那就没法了,你把卫姑娘放下,回去吧。”
“姑姑,不用我再背回去?”太监暂时没把人放下,只感到奇怪。
“你看她这样子,万一背回去又嚷嚷,我被她吵得烦心,不如陪她在此坐会,说不准皇上半夜醒了呢。”
太监耳根莫名一热,“还能、还能这样?”
贺凌霜嫣然一笑,“你快回吧,省得被管事责罚。”
太监其实也早想回去了,便应声道:“那姑姑你当心些。”
他正要走,贺凌霜忽叫住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面露喜色,琅琅地自我介绍:“我啊,我叫蒋书隅,书卷的书,偏安一隅的隅。”
贺凌霜点头,“倒是文雅。”
“听说我爹是私塾先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进了宫,大家都唤我小书子,姑姑你也这么叫我就好。”
贺凌霜应声。
小书子有些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而后站定了,嘿嘿干笑两声,“姑姑,我、我帮了你忙,你这几日谱完新曲,可否叫我听上一听?”他指着后方,“我就守在那盏松明火把旁边,离你帐篷很近的,你吹奏之前,出来喊一声小书子,我在外面能听得见,不、不用你特为做什么。”
贺凌霜笑一笑,“好。”
小书子咧开嘴,极欢喜地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贺凌霜在草地上静坐了一会儿,仰头是满天星子,四围是疏火摇曳,拔地而起的白色帐篷笼罩上一层淡淡黄晕。
不远处营帐里就是康熙,而附近值守之人时不时向四周逡巡,十分警惕,想必康熙的帐前还有其他人值夜。
她拍一拍卫素瑶的脸,“醒醒。”
卫素瑶闷哼一声。
“还难受吗?”
这当然是废话,卫素瑶哼哼唧唧了一通,贺凌霜很满意,“我送你到此,不方便再往前,你自己去找康熙。”
卫素瑶却痛苦地摇头。
“不去?”贺凌霜掰过卫素瑶的脸,“不去你就等死吧,快去。”
卫素瑶在地上打了个滚,又不动了。
贺凌霜恨道:“究竟是在犟什么?”她又掰过卫素瑶的脸,一边拍一边质问,“究竟在犟什么?”
卫素瑶咬唇不言。
贺凌霜四下里一望,心急如焚,转念间,伸手撕开卫素瑶的衣领,皓腕探进。卫素瑶果然一个激灵,挺身一哼。
贺凌霜箍起卫素瑶的下巴,“舒不舒服?想不想要皇帝这样对你?”
她把卫素瑶往旁攀去的手臂折在头顶,压在草地上,在她颈中又急又密地吻了一行。卫素瑶闷哼挣扎,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贺凌霜撑起身,恶狠狠瞪她:“去,去找康熙,让他这样吻你。”卫素瑶无回应,腮帮子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忍耐。
贺凌霜沉着脸坐起,发现卫素瑶的手揪住她的领口不放,不由冷笑道:“很上瘾是不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她退开跪坐在草地上,卫素瑶的手还是抓着她领口不放,贺凌霜冷眼俯视卫素瑶的惨状,命令道:“放手,爬起来,往左去。”
“那儿有皇帝,他会对你好的,你要缠着他,别放开他,让他送你到山巅,到云上。”
“偏了,往右一些,对,就是前面的帐篷。”
“没关系,大家都认得你卫姑娘,看见就看见了,没关系,对,掀帘子。”
清夜淡月,微光中,暗红色身影犹如蛇在地上匍匐,远处有野兽嘶鸣一声,红色身影最终消失在帘内。
贺凌霜舒了一口气,额头滚落豆大的汗珠,风一吹,道袍广袖翻飞,周身湿淋淋而发凉,她拢紧衣袍。
皇帝营帐周围的值夜人瞠目望来,贺凌霜走近前,火光下笑如鬼魅,轻声道:“没见过爬床侍寝么?你们呀,还是见识少了。”
第82章
夜奔袭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样白,怪刺……
赵昌认得卫素瑶,对这奇景几乎骇然,他想掀帘进去看看,贺凌霜叫住他:“皇上度春宵,你进去煞什么风景?”
赵昌嘴唇一张,脸霎时红了,指着说:“可是这…这个…那个…”他真没见过这样的。
几人面面相觑,忽见火把旁边转出个人,暗红锦衣,身材微胖,光线里皮肤细腻,不是梁九功是谁?
梁九功咳一声,对贺凌霜微笑颔个首,又对赵昌等人说:“该干嘛干嘛去,皇上还能赶卫姑娘出来?”
赵昌道:“可是她……”
“什么可是?”梁九功对他拧眉道,“人都进去了,你再给她拽出来?”
赵昌一想也对,立时不作声。
梁九功上前一步,笑吟吟对贺凌霜道:“这几个小子泥古不化,老奴回头定好好说他们。”
-
贺凌霜找了块石头坐着。夜间微冷,让她的心也更静。
卫素瑶进帐篷后就没出来。她心里又安定几分,脸上露出点欣慰笑意,起身踱回去,路过一盏火把旁边,看清那儿站着的人正是小书子。
“小书子,纳兰侍卫在哪个帐篷?”
小书子眼睛一亮,“姑姑,我帮你去问问。”
他去后很快回来,说纳兰性德在巡夜,贺凌霜闻言略失望,但是没关系,她有把握他会来找她。
“姑姑有事找他?”
贺凌霜摇头,“那曹大人呢,他的伤怎么样?”
小书子道:“曹大人手臂骨折不能狩猎,这一天都看起来不太高兴,早歇下了。”
贺凌霜自腰间取出碧玉箫,“罢了,你来试着听听吧,我这曲《江南好》,后半段总拿不定主意。”
小书子讶然,“江南好?”
“嗯,和的是韦庄那首《菩萨蛮》。”
小书子一拍手掌道:“我知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贺凌霜一笑道:“不错,你听好了。”
箫声起,婉转缱绻,纤细曲折,如梦中呢喃,直绕进人心里去。
曲子行到中间,一直回环往复,想来是重复中间四句,忽而音调一折,一下子幽咽凄恻,催心挠肝地往下去了。
小书子听得发怔,心跟着音调往下猛沉,一曲末了,他眼眶里竟湿湿的。
“姑姑,这结尾听着真挠心呐,能把人刻骨思念都唤起了。”
贺凌霜勾唇,淡声道:“还有第二种,你再听。”
说罢又将碧玉箫放在唇边,手指按捻,又一曲《江南好》自夜空中升腾一缕。
同样的开头,同样回环的中段,只是到了末尾,贺凌霜倏而发劲地吹,尖细昂扬的单音调,一直往上攀、往紧了收,似女子哀嚎尖叫。
到末了,声线如箭,仿佛要一头刺进天上胧月,将这枚浑浊的圆印扎穿。
小书子蹙紧眉心,惶然道:“姑姑,这不好,这不像江南了,像进了苦绝之地,像…像是被囚禁在黑漆漆的笼中,被淹没在幽深的井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贺凌霜终于一口气用尽,声音戛然而止,她睁开眼,夜显得更静谧,只余她的喘息。
“第一种好。”小书子毫不犹豫地说,“有没有第三种了?”
贺凌霜平息良久,望着幽微的虚空,“只这二种。”
小书子不解:“第一种好得很明显,姑姑怎么会纠结呢?”
贺凌霜静了半晌,幽幽看来,眸如寒潭,“因为我回不去江南。”
小书子一呆。
远处山林里有微弱异响。
贺凌霜起身望着远方,“因为我的家被鞑子官兵踏平,我的爷娘被鞑子官兵刺死,我再也回不去,纵是江南再好,也没有我的家,思及江南,我只有断肠的痛!我只有诛心的恨!”
她的肩膀不住抖动,语气中充满恨意。小书子张嘴翕动,震骇说不出话,不由自主倒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