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谎言就要被拆穿了,她的儿子,眼中就要失去光彩了…
南荣婳抿了抿唇,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她不是什么大善人,少年父亲犯下的种种罪行,让她对这母子二人也没什么好脸色,甚至一个挥手便可取了他二人的性命。
不过…
“喏,这是你父亲托我给你们母子的。”
少年呆愣愣地从南荣婳手中接过,定睛一看,竟是两张银票,足有五百两!
不过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处,而是急急朝南荣婳问道:
“我父亲?我父亲不是已经战死边关了吗?”
南荣婳看了少年身后的闵氏一眼,一言不发,离开了这个破旧的院子。
少年的父亲名严蒙,祖上是开国的将领,这是无法泯灭的事实。
闵氏能瞒一时,却瞒不了一辈子。
这少年以后若有能力入得朝堂,知他父亲过去的种种不过是时间问题。
答应严蒙的事她做到了,如何解释,全看闵氏自己了。
摸了摸袖中剩下的二百两银票,南荣婳算计着安葬族人还需要多少银两,长长叹了口气。
她独自提灯行于魁首道上。
忽地,鞭炮声齐鸣,空中有五彩斑斓的烟花盛放。
原来子时已到。
新的一年,来了。
第150章 少年的往事
外面炮竹声不歇,传入金吾卫地牢中。
沈临鹤靠坐在牢房墙边,睁着眼数从他身前经过了几只老鼠。
这里的条件比刑狱可差远了,牢房里头一垛稻草便是床,走廊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阴湿气味和血腥味。
今日刚被关押在此时,便听走廊尽头的刑房传来阵阵惨叫声,到了除夕夜间才停歇。
一阵开锁声响起,沈临鹤慢慢转过头去,见是一个狱卒开了牢门。
随后那狱卒端着一个木几走了过来。
他一句话不说,只将木几放置到沈临鹤身前,木几上有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置了几盘好菜,甚至还有一壶酒。
狱卒放下木几便出了牢房的门,正要用铁链锁住,忽听沈临鹤带着笑意开口道:
“来都来了,不一起喝一杯吗?”
狱卒偷偷地向一旁走廊昏暗处看去,只见那人正要离开,闻言身形顿了顿,终还是转过身走了过来。
傅诏的侧脸被牢房外墙壁上一盏豆大的油灯照亮,更显眉眼深邃。
狱卒忙将牢房的门再次打开,而后重又拿了一副碗筷和酒杯,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沈临鹤让出一块草垛,傅诏也不在意,一撩衣袍下摆便坐了上去。
沈临鹤将两个酒杯斟满,递给了傅诏一个,而后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头便喝尽了。
“咦?”他目露惊喜之色,“这是城北乔老头酿的林木春!”
沈临鹤视线落到傅诏脸上,“你竟还记得?”
傅诏眉眼依旧冷硬,但声音不再如平日般冰冷,“如何不记得,那时你才六岁,我也不过九岁,你非央着我去偷酒喝,我俩趁乔老头铺子打了烊,偷偷溜进去,原本商量好只喝一小口尝尝,结果你足足喝了一坛子,最后烂醉如泥,还是我把你扛回国公府的。”
聊起往事,沈临鹤桃花眼漾起笑意,“是呢,乔老头第二日见酒被偷了,在酒窖中发现了你遗失的傅家玉坠子,寻上了你家,你父亲把你狠狠揍了一顿,你忍着痛,硬是没将我供出来。”
傅诏垂下眉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时也是年节,父亲三年未曾回家过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结果发现他闯了祸,施过家法后,又让他举着傅家戒尺在祠堂跪了一整晚。
“其实,那晚你不放心我,翻墙进了我家来看我,此事父亲是知情的。”傅诏声音幽幽,回荡在牢房里。
“哦?”沈临鹤眉头一挑,“我从未听你说过,莫非傅丞相又因此罚了你?”
傅诏摇了摇头,“他说沈家那小子,可交。”
沈临鹤端起酒杯的手一顿,眼中的笑意也清减了些,片刻后才将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也顺道掩去了眼中的一抹苦涩。
再抬起桃花眸子来,脸上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
“真没想到,傅丞相以前竟是如此看得起我。”
沈临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托盘上的水晶肉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忽而一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送断头饭呢,怎么全是我爱吃的!”
二人少时,京城的大街小巷没有他们俩没去过的地方,哪里的菜好吃,哪里的戏好看,二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傅诏看着大快朵颐的沈临鹤,目光沉沉。
那时他只知整日待在府中读书、习武,没有朋友。
每次出门都是沈临鹤爬上府外那棵枣树,越过院墙,偷偷喊他。
他原本只觉得可有可无,甚至有些厌烦沈临鹤打扰了他练武,是父亲觉得沈临鹤可交,他才勉强出门和他游玩的。
可后来,有一次沈临鹤竟不小心摔断了腿,在国公府躺了几个月不曾去傅府找他,他这才觉得心里失落落的。
时不时看看沈临鹤爬的那棵枣树,希望有一日又能听到沈临鹤在那处喊他。
可后来…
再没有人爬过那棵树。
傅诏抿了抿薄唇,终还是忍不住问出这么多年困扰着他的疑问:
“你后来养好了腿脚,为何却没再找过我?”
沈临鹤正吃得香,听傅诏这般问,差点噎住。
他赶紧猛地灌了一口酒,才舒服一些,而后却‘哈哈’大笑起来。
在傅诏疑惑的目光中,沈临鹤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问道:
“你知道你这模样像什么吗?”
傅诏蹙着眉,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沈临鹤又大笑几声,指着傅诏说道:
“你这样,就像是一个小娇娘质问负心汉为何不再疼爱她,哈哈哈哈!”
傅诏一听,面上不掩怒意,将手中酒杯‘咣’的一声放到木几上便起身大步离开。
正要走出牢房,却听身后沈临鹤停了笑,轻声问道:
“你知道当年我为何摔断了腿吗?”
傅诏猛地停下脚步,当年他听沈家人说沈临鹤是因为贪玩,翻出了京郊一处古塔的栏杆,不小心坠了下去。
难道…另有缘由?
沈临鹤摩挲着酒杯,沉声道:
“那日我陪母亲去灵安寺上香,我嫌那帮和尚念经实在无趣,便偷溜出殿四处闲逛,原也不想走远的,可遥遥听到一旁矮山上的古塔传来小女娃的呼救声。”
“我道是谁家的女娃娃走丢,跑到古塔上下不来了,于是凭着自己学过些花拳绣腿便想去救人。”
“那塔一共五层高,可我走到三层时便察觉不对劲。那女娃娃声音是从上方传来,可那是个废弃的古塔,楼梯狭窄难行,我都攀登费劲,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我忽觉不对,于是便想下塔,大不了再找寺中和尚去救。”
沈临鹤顿了顿,片刻后叹了口气,“可我刚要转身下塔,便被人大力从塔上推了下去。”
傅诏倏然回过身来,目光死死盯着沈临鹤,不可置信道:
“你是被人推下去的?!”
沈临鹤点了点头,“若不是我身手还算敏捷,在二层处缓冲了一下,估计当场便没了命。”
说完,他还抬眸朝傅诏勾了下唇,“你若想寻我,就只能去我的坟前了。”
傅诏眉目沉沉,当时沈临鹤只不过是个少年而已,即便在京中年轻一辈中已崭露头角,可谁又会对一个少年人痛下杀手呢?
他目光冷肃看着沈临鹤,“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沈临鹤神色隐在牢房的昏暗中,让傅诏看不真切。
只听他语气平静吐出两个字:
“圣上。”
第151章 如何做,全看你
傅诏足足在原地站了半刻钟。
而后脚步沉重坐回了稻草垛上。
他拿起木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我今日入了东宫,你猜猜太子说了什么?”
傅诏自顾自斟满酒,并不在意沈临鹤的回答,开口道:
“太子说你有反叛之心,举国各地到处是响应你的学子和老国公旧部。”
没想到,沈临鹤听后并不意外。
反而笑道:
“是不是还让你将金吾卫留个洞,好让那些有造反之心的人前来营救我?”
傅诏酒量并不大,三杯酒下肚已有些昏沉。
他看着沈临鹤冷哼一声,“你这纨绔装得可真像啊,明明聪慧的很,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傅诏扬唇一笑,似是自嘲道:
“反倒是我,被蒙在鼓里。”
沈临鹤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傅诏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
“被蒙在鼓里,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沈临鹤眸含深意,“不过如今,太子非要卷你入局,来龙去脉你也清楚了,如何做,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