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平赶忙起身躲到一边。
他的视线望向正殿外,而后呼吸一滞。
那处殿庭中的雪水已经漫上了玉阶,幸好有正殿的门槛拦着,否则雪水已经入了殿中。
可想来再过不久,那高高的门槛便要拦不住了。
想起那真实的窒息感,李仁平额头上沁出了薄汗。
他望向殿中的白骨,急急喊道:
“母后,你放平儿出了这幻境吧,你说让平儿做什么,待出了幻境,平儿一定照做!”
那副白骨骤然看向李仁平。
因着没有皮肉,李仁平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他却能感受到这白骨怒意渐生。
“出去?”那白骨的下颚一张一合,许是因为只剩了骨头,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让我放你出去?”她朝着李仁平一步步走近,质问道,“为何你不放我出去?!”
李仁平眉头紧紧拧起,“母后…在说什么?”
什么叫他不放她出去?
那白骨骷髅摇摇晃晃走着,黑洞洞的眼眶里竟变成了幽幽的紫色。
“你这个狗皇帝,你无德行!无良知!大庆国交到你手里,是百姓的灾难!”
“你和庆启帝相比,连他龙袍上的一根丝线都比不上!”
“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该早早将皇位让出去,免得被百姓戳着脊梁骨痛骂!连庆启帝脸上都被抹了黑!”
那白骨竟冲着李仁平咒骂起来,骂的一声比一声难听。
“你那母妃也不是个好东西!她活该早死!”
李仁平本就被她骂得心中恼火,听到这白骨骷髅竟然咒骂自己的母亲,他咬着牙双拳紧紧握起!
这老女人到底为何出现在幻境,她…
李仁平忽地脑中灵光一闪,他记起以前听国师讲过,若他有一日遇到幻境,真龙可保他无虞!
所以,这个老女人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想到这,李仁平冷哼一声,他目光阴翳看向那副白骨,面上不再是孝顺模样。
“容婉!朕的母亲是因为你才郁郁而终的,你竟然如此辱骂她!”
“朕真是后悔了,你死之后,朕应该把你挫骨扬灰才对!”
李仁平眼睛一眯,脸上露出了阴邪的笑容,他声音低缓道:
“等朕离开了这幻境,朕定要将你的尸骨挖出来,磨碎了也好,扔到乱葬岗也好!总之,朕必让你死了也无法安息!”
那白骨骷髅听他这么说,一瞬间怒极。
她向着李仁平一声怒吼,那声音如有实质,在大殿中回荡,李仁平的耳朵一下子尖锐地疼痛起来。
他痛苦地捂上了双耳,这里不是幻境吗?
为何他却如此真实地感觉到死亡离他这么近?!
白骨骷髅的声音不歇,李仁平感到一股温热从他的鼻子中流出,而后胸口处如被一团炙热的火灼烧,随后不过片刻,一口红得发黑的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李仁平眼前的景象旋转起来,他再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不会的,这是…幻境…
他是受真龙庇护的一国之君,他…他不会有事的…
可身体的疼痛让李仁平害怕起来,好似下一刻他的魂魄就要离体一般。
正当此时,一个女子平静无波的声音遥遥传来——
“清心定魄。”
话音刚落,李仁平身体各处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他仰躺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方才的感觉,就如同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第241章 埋骨
李仁平偏过头,朝声音传来处看去。
眼前场景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女子手执灯笼,安安静静立在正殿中央,直面那只白骨骷髅,面上沉静,不见一丝惧色。
“南荣婳?”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视线在李仁平身上一扫而过,眼中没有一丝情绪,如看一件寻常物品。
李仁平没有工夫计较这些,他惶然从地上站起,急忙道:
“南荣姑娘,你快带我出了这幻境!”
南荣婳的视线倒是又重回李仁平脸上,不过这次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仁平。
“幻境?”她缓缓道,“谁说这是幻境。”
李仁平一愣,“不…不是幻境?”
他惊骇地看向四周,正殿外的雪水眼见就要漫入殿中,不远处的白骨骷髅正防备地看着殿中神态自若的女子。
而这一切…竟不是幻境?!
白骨骷髅眼中的紫色快速流动起来,她看着南荣婳,谨慎问道:
“姑娘确定要救这个狗皇帝?”
李仁平见状,察觉到这白骨骷髅对南荣婳十分忌惮。
于是他忙快步走到南荣婳身后,说道:
“南荣姑娘,这白骨是已经死去的太后容婉,此人本就心术不正,嫉恨朕与朕的母亲,如今死了十几年了竟还不放过我!”
“只要你能让她彻底消失,助朕过了这一关,朕定满足你一切愿望!”
南荣婳微微挑了下眉,竟然轻声笑了出来,“原以为李赫全已算是脑子不好使了…”
“什么?”李仁平一直关注着白骨骷髅,没有听清南荣婳说了什么。
南荣婳勾了勾唇道:
“你以为这白骨是先太后?”
李仁平一下子怔住了,不是容婉还能是谁?
当年她死后,他…
总之,棂月宫只容婉一人,若说有鬼魂,也应当是她才对啊?!
南荣婳嘴唇微动,单手结印向前一推,一道白光朝那白骨骷髅而去。
白光覆到骷髅的一瞬间,白骨竟渐渐生了皮肉!
李仁平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了年少时曾偷偷看过的志怪话本子。
娇艳美人诱得书生半夜翻墙幽会,可实际却是个披着人皮的白骨精!
随着真容显现,白光渐渐消退。
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女子。
不是容婉?
李仁平心中一惊。
“你是…”他仔细端详这女子的面容,好似先前在哪见过。
那女子原本长相清秀,可有些发黄的皮肤让她生生黯淡了三分。
“你自然不记得我是谁,我只不过是棂月宫中一个小小的宫女!”
那女子眼神带着恨意朝李仁平看去。
“我入棂月宫时,庆启帝尚在,主子还不是太后。她身为一国之后,平日事务也很是繁杂,可她心中却总是记挂着你!”
“饭菜合不合胃口,换季的时候衣裳够不够穿,皇后总是记在心里!”
“李仁平,你摸着良心说说,是容婉皇后待你好,还是你亲娘待你好?!”
几句话,让李仁平有口却难言。
当年,他的母亲整日只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对他从没有过好脸色,更谈何关心他的起居。
反倒是容婉,常常派人送他吃食穿用,各方面考虑得十分周全。
“你叫…”李仁平的回忆一旦开了闸,有些人事很容易便回想起来,“你叫初盈?”
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后一声苦笑,说道:
“竟还记得、还记得…”
她目露哀戚之色,“当年大庆国初定,国库并不充盈,容婉皇后身为一国之后,号召整个后宫勤俭节约。她以身作则,身边只有两个宫女侍奉,而她偏偏还要命其中一个专门照应太子的日常起居,那人便是我!”
“我在棂月宫和东宫两头跑,有时另一个侍奉皇后的宫女顾及不上,皇后便什么事都要亲自动手。”
这个叫初盈的宫女轻叹一声,“你们定是想不到,堂堂的皇后,若是忙得错过了饭点,要自己在小厨房生火做饭!”
她朝李仁平恨恨看了一眼,目光中全是哀怨,“李仁平,你定是不知,每隔一日,便要给你送的银耳羹,是容婉皇后亲自熬的!”
“不可能!”李仁平呼吸急促,怒吼出声,“你是她的宫女,自然为她说话!她…她就算对我好一些,那也只是做做样子,为的就是在父皇面前留个好印象,在众臣子面前摆出个慈善的皇后模样!”
初盈听他竟然这般看待容婉皇后对他的好,心中怒极,眸子里犹如一阵飓风刮过,紫色的海浪剧烈地翻涌起来。
“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她的声音也好似在浪中翻涌。
李仁平一撇头,见殿外的雪水竟真的翻起了巨浪!
一个浪头拍过来,正殿的门槛再阻拦不住,水哗哗地朝殿内涌入。
李仁平心头一颤,忙朝南荣婳身后又走近了些。
“南荣姑娘,你说这不…不是幻境?那这一切如何解释?!”
南荣婳这次连回头都懒得回了,她目光注视着殿中越涨越高的雪水,依旧一派闲适模样。
“这就要问初盈了。”
“问她?”李仁平对上初盈那滔天怒意的目光,却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