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遇到了一个老道士,是他教我的。”
见他不想多说,春亭便没再追问,毕竟这死后之事玄之又玄,像西园这般,大概就是话本子里说的有‘机缘’吧。
可他不追问,自有人追问。
只听一道冷静淡漠的女子声音响起:
“那老道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几人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清晨熹微的天光下,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从小楼侧边的转角处出现。
而他们的身后,原本被锁在地窖中的几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来。
“沈临鹤?!”阮眉心中猛地一沉,他一下从地上站起,指着那衣衫褴褛的几人说道,“你去了地窖?谁让你进去的!谁让你放他们出来的?!”
沈临鹤负手而立,挑了挑眉道:
“怎么,我是大理寺少卿,如今有草菅人命之事,我不该管吗?”
阮眉怒目而视,不知从哪来的底气大声喊道:
“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当时他们被家里人卖掉时,说的就是任我处置!
更何况,你就算是大理寺少卿,若没有搜查令,你怎能擅闯我柳眉馆后院!”
阮眉眯着眼,十分胸有成竹。
要知道,他这柳眉馆可是上头有人的。
“搜查令到!”
正说着,后院外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
随后柳闻手中举着搜查令与陆光远一同入了后院,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数名大理寺的衙役。
阮眉脸色一白,用颤抖着手指着他们问道: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说完,他转向陆光远,难以置信道:
“陆寺正,你昨夜不是还来我馆中寻人吗,怎么今日就…就…”
阮眉偏头看向沈临鹤与南荣婳出现的刹那,魂魄已回了人皮下的西园,他忙一把拽过西园道:
“就是他,就是他!你寻的意中人就是他啊!”
陆光远眉头一拧,抬手扶额不忍去看。
反倒是西园一把抽回被阮眉拉着的胳膊,满面憎恶道:
“怎么,死到临头还想用我来换一线生机?可笑!”
说罢,他转身走到窈蝶身边,柔声说道:
“妹妹,此事与我们无关,柳眉馆查封了正好,我带你走!”
窈蝶从方才便一直垂着头,西园只当她是怕了。
他正要牵起窈蝶的手,窈蝶却先他一步将手藏到了身后。
西园一愣,问道: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同我走的吗?”
此时,大理寺的衙役已四散在馆中搜查起来,阮眉忙抽出腰间的哨子,可吹了半晌却不见他的人前来帮忙。
“别白费力气了,”柳闻略略昂着头,看向阮眉,“前院中人不论是小倌还是仆役,已经都被我们控制了。”
阮眉一脸惊慌,连连摇头道:
“不会的,柳眉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倒,那些人…不怕吗?”
“那些人?”陆光远眸光一闪,沉声问道,“阮馆主所说那些人,指的谁?”
阮眉沉吟片刻,面上的惊慌之色渐褪,他的眸色变的狠厉,冷声说道:
“若他们见死不救,莫怪我将那些肮脏事抖落出来,到时候京中可就热闹了!”
说完,他竟笑出了声,只不过笑声阴森,好似坠入地狱之前也要拉几个人垫背一样。
西园才不管阮眉的下场会是如何,他的目光只凝在窈蝶身上,见她还不回答,西园心中一慌,再次问道:
“妹妹,随我走吧?”
窈蝶依旧低垂着头。
沈临鹤听到身旁的南荣婳忽地轻叹一声,转过头关切地看向她,只见她的视线一直凝在裹紧了披风依旧冻得瑟瑟发抖的窈蝶身上。
“此处人多口杂,我想让她答应西园,引西园离开此处,可她的内心…竟在对抗我,”南荣婳声音沉重,看向窈蝶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她已有了自己的选择,从心底里想要摆脱我的控制,即便她知道她要做的事,如同飞蛾扑火。”
南荣婳垂眸低叹道:
“我又有何权力,干涉她的选择呢?”
说罢,在无人注意之时,她的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挥。
窈蝶突然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道无形的鬼气伴随着她的咳嗽,从身体里面趁机溜了出来。
西园感受到有一缕特殊的气息一闪而过,然而还不及他细细探究,身前的窈蝶慢慢直起了腰。
他忙又把注意力放在窈蝶身上,“妹妹,哪里不舒服吗?”
窈蝶轻喘了几口气之后,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
看清楚窈蝶面上的神情,西园一瞬便皱了眉,“妹妹,你这是…”
只见窈蝶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已淌满了面颊。
“哥哥,我不愿同你走。”窈蝶带着哭腔说道。
随后她的视线停在一脸癫狂的阮眉身上,轻轻道:
“我要是同你走了,他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西园先是一怔,而后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你心中的那人…是他?!”
西园的手指向阮眉,颤着声音说道:
“你怎么能喜欢上他?!他爱的是男人,是我们的父亲!
只因为他恨极了母亲,而你的长相与母亲神似,于是他逼你做粗活,逼你大冷的天一双手泡在冰水里,你都忘了吗?!”
第354章 困
阮眉神色一僵,他自是听到了窈蝶的话。
顿了片刻后,阮眉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不能自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随后他眸带不屑地看着窈蝶嗤笑道:
“你竟然对我有别样的心思?我对你父亲心思龌龊,你对我又何尝不是?!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比你大了整整二十五岁!
说什么离了你我就是一个人了?简直可笑至极!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那张肖似你母亲的脸,我看见就厌恶、就恶心!
就算这柳眉馆倒了,就算我孤身一人下了阴曹地府,也不需要你陪!不需要你可怜!”
窈蝶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连连摇头道:
“不是这样的,你是…是关心我的,虽然你一看见我的脸,神情就变得冷硬,你让我做粗活,就好像在惩罚母亲,但我知道你心里也是痛苦的。
我知道,你这样说,是为了让我狠心离开这里。
你明明心中有我,你给我吃最好的饭食,给我穿最好的衣裳,连冬天被子里的暖炉都是你亲手为我备好的。
父亲死在一个雨夜,自那之后,我每每下雨打雷就会做噩梦,好几次我睡梦中被雷声惊醒,便能看到你打着伞守在窗外的身影。
自小,只有哥哥有名字,我没有,我知道父亲讨厌我。
别人看见我都是叫‘喂’,他们看着我的目光中只有轻蔑和嘲笑,只有你,告诉我,人都要有名字。
我想让你帮我取一个名字,可是你不愿意,于是哥哥走了之后,我就用了哥哥的名字,因为我知道,哥哥肖似父亲,你总是看着哥哥的背影出神。
我…我也想让你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我啊…”
窈蝶瘦弱的身躯中此刻好像满是能量,原本说话声音细若蚊蚋,可此时却清楚地呼喊出自己内心所想:
“即便他们说你是坏人,即便你的手上沾了血,可那又怎样!
我不在乎这些,我不在乎!
我只希望,能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即便你从不直面我的心,即便你根本搞不清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我也愿意!”
西园满面震惊,他看着自己这从小乖巧软糯的妹妹,此刻却如同换了一副陌生的面孔一般。
他目光晦暗,低沉着声音道:
“不行,我不能让你因为一个男人就毁了自己一辈子!你的一生还长着呢,等你离开此地,过上了如公主般的生活,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那时,你就会忘了这个一无是处的老男人!”
西园慢慢地将视线向阮眉挪过去,眸子里的阴寒让这冬日的清晨又冷了三分。
他诡笑一声,缓缓说道:
“之前我以为你的心上人是夏扇,杀错了人,不过没关系,今日既然搞清楚了,再杀一次便是了…”
说着,他的手腕一转,那只黑色的小虫子又出现在他的手中。
窈蝶心头一颤,她不知西园要怎么做,但想起夏扇睁着眼咽气的模样,她手足无措地哀求道:
“哥哥,你不要伤害他,一切是我自愿的,他不知情,一直都不知情的!”
然而西园怎可能听得进去,他如今一心只想带妹妹离开此地,而阮眉就是妹妹不愿离开的原因!
黑色的虫子在西园手中蠕动起来,西园将手放在唇边,低声对着那黑色的虫子说了句什么,随后原本只会爬行的虫子竟慢慢伸展出一对翅膀。